重回故土40年，它的经历比大熊猫还传奇？
龙首、麋身、牛尾、马蹄，鳞片熊熊燃烧，闻太师端坐其上班师回朝，这是神兽墨麒麟出现在电影《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中的一幕。在小说《封神演义》中，墨麒麟被形容为“似鹿非鹿，似马非马，似牛非牛，似驴非驴，乃众神兽之首”。
闻太师与其坐骑墨麒麟。图| 电影《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
在现实的动物世界里，墨麒麟正是我国的特有物种，麋鹿，俗称“四不像”。
麋鹿有着曲折的命运，它曾是我国独有的，英文名却冠以一位法国传教士的名字——PèreDavid’s Deer（大卫鹿）；它曾在华夏大地生活了数百万年，却于20世纪初在故土灭绝；它曾在欧洲辗转生存，新中国成立后得以有机会重返故乡——40年前的8月24日，22只麋鹿远渡重洋回到北京，自此开启了故土繁育之路。
麋鹿还有什么神奇的故事？
文 | 白加德 张渊媛 赵晓君 刘佩 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北京生物多样性保护研究中心
编辑 | 谢芳 瞭望智库
本文为瞭望智库原创文章，如需转载请在文前注明来源瞭望智库（ID：lwzk2013）及作者信息，否则将严格追究法律责任。
1
神秘的鹿
2024年9月24日下午，在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科普部主任的带领下，来自北京市科学技术研究院访问团的成员们去了藏品库，一位高个子的研究人员拉开藏品柜，关于麋鹿的藏品一一展现出来。
一张麋鹿的皮张标本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它的毛发致密，呈棕红色，头脚都在，保存十分完整。从蹄子和皮张的大小可以初步判断，它的年龄应该在3岁左右。已经发皱的牛皮纸标签上面写着1870年7月22日，公爵赠送，来自北京。
150多年前，一只年轻的雌麋鹿从北京抵达伦敦，静静地躺在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藏品柜里，它经历了什么？
让我们从头说起。
早在4000万年前，鹿科动物就生活在地球上了。始祖鹿的体型很小，大概与如今的兔子一般大，而且没有角。鹿科动物的角是在距今大约500万年前的中新世长出来的。
这里要提一下驯鹿。绝大部分鹿都是雄性长角，只有驯鹿是雌雄都长角。驯鹿还是鹿科唯一被驯化的物种，在我国，它们是鄂温克族狩猎的好伙伴，在西方的圣诞节期间，它们拉着圣诞老人到处送礼物。
本文的主人公麋鹿，在距今约300万年到200万年的更新世早期，从鹿科的序列中自然分化出来。在漫长的进化中，麋鹿的体型越来越大，也拥有了许多区别于其他鹿科动物的特征：
麋鹿。
麋鹿是尾巴最长的鹿，长约75厘米，其他鹿的尾巴大多长20厘米左右；
麋鹿拥有独特的被毛，由5至7个旋涡组成，位于颈部、肩部和腰部，这一特征在夏毛阶段表现最为明显，也是区别于其他鹿科动物的标志；
麋鹿的角很特别，角枝向上、向后生长，成年雄鹿的角倒立后能置于一个平面不倒，这在鹿科动物中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曾被古生物学家们用作鉴别标准。而且，大多数鹿科动物在春夏交替时脱角，麋鹿在冬季脱角。
麋鹿的战斗力也很强，西汉刘向在《说苑·杂言》中记载“麋鹿成群，虎豹避之”，东晋葛洪在《抱扑子》中写道：“万麋倾角，猛虎为之含牙。”说明即使是凶猛的虎豹，面对众多的麋鹿也无可奈何，只好含牙（闭着嘴）悻悻离去。
鹿王争霸。
根据麋鹿化石研究，麋鹿兴盛于新石器时期至商周时期（即10000年至3000年前），曾经广泛分布于我国的黄河与长江中下游的温暖湿润地带，是湿地生态系统的重要物种，其地理分布范围西达陕西渭河流域，东至东部沿海平原和岛屿，北达东北大平原，南抵海南岛。
2
命运多舛
自商周以后，麋鹿日渐衰微。这与自然环境和人类活动都有关系。
在麋鹿的繁盛期全新世中期（约8000-3000年前），年均气温比现在高2-3摄氏度，不仅长江中下游的气候温暖湿润，河湖纵横交错，就连地处北方的北京地区，也是水网发达，湖沼棋布。
到了之后的全新世晚期（约3000年前至今），气候变得寒冷干燥，华北地区受影响非常大，连绵的沼泽变成旱地，沧海变成桑田。气候带南退，植物也不如从前茂盛，麋鹿的数量迅速减少。
而在人类活动中，麋鹿不仅是先人狩猎的对象，也是宗教仪式中的重要祭物。在春秋战国时期，麋鹿开始进入帝王园囿。《孟子·梁惠王》记载：齐宣王曾规定在他的园囿中“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齐宣王有，梁惠王也有——“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雄鹿求偶时的装扮。
汉朝以后，野生麋鹿数量日益减少。从元朝开始，皇家在北京南海子建立猎苑，至清朝，前后三个朝代的皇帝都在此狩猎，麋鹿是主要狩猎动物之一。
到清嘉庆年间（1796-1820年），相关文献记载，我国东南沿海有麋鹿的活动，但无具体的数量描述，彼时，麋鹿的种群主要在南海子皇家猎苑。
1865年，法国博物学家兼传教士阿芒·大卫在北京南郊进行动植物考察，无意中发现皇家猎苑中的麋鹿在动物分类学上尚无记录。在日记中，他记录到，这里约有麋鹿120只。次年，大卫买通猎苑守卫，买走两张麋鹿皮张作为标本，寄到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从此麋鹿有了学名“大卫鹿”。（除了麋鹿，大卫还让大熊猫在世界范围内被熟知。）
来自神秘东方的“四不像”被介绍给欧洲社会后，不幸迎来购买潮。1867-1894年间，欧洲多国分几次从中国运走了50多只麋鹿，它们大部分死在了半路上，只有一小部分存活了下来。
本文开头提到的麋鹿皮张标本，正是在这一时期被带到英国的。1868年，在南海子皇家猎苑内管理负责人的配合下，1对6周龄的幼鹿被捕捉带走，于次年8月运抵伦敦动物园。这是迄今人们所知的流出中国的首批麋鹿活体。这两只麋鹿在国外没有繁殖，雌鹿死于1870年6月5日，被制成标本送入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雄鹿死于1872年8月13日。
冬季的麋鹿群。
1894年，永定河河水泛滥，冲破了南海子皇家猎苑的围墙，逃散的麋鹿成了饥民们的果腹之物。
1896年7月，作为钦差大臣的李鸿章到欧美五国访学。在法国，官方安排他参观巴黎自然博物馆的动物园，“继见麋鹿成群，呦呦麌麌，不类欧洲之产，询之来自上林，则不觉愀然矣。”这是中国官员在欧洲见到麋鹿的首次记载。
1900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南海子麋鹿被西方列强劫杀一空，一部分被运往欧洲各地，至此麋鹿在中国本土灭绝。
3
柳暗花明
几乎同一时间，大洋彼岸，被圈养在欧洲多国动物园里的麋鹿，生活条件受限，死亡率高，生育率极低，面临着绝种的危险。
1898年，英国十一世贝福特公爵将原饲养在巴黎、柏林、科隆、安特卫普等地动物园中的18只麋鹿买下，放养在伦敦以北占地3000英亩的乌邦寺庄园内。在这里，麋鹿种群得到繁衍。
英国十一世贝福特公爵夫人玛丽于1895-1896年在乌邦寺拍摄的雄性麋鹿。
二战时，乌邦寺庄园的麋鹿种群一度达到256头，但这里依旧遭受到饥饿与炮火的威胁。二战结束后，十二世贝福特公爵决定将一些麋鹿送往不同的动物园进行繁殖，确保麋鹿不再遭受灭绝之灾。1944年到1977年的30多年间，乌邦寺总共输出了268只麋鹿。
而在中国，也发出了麋鹿回家的呼唤。
1918年6月10日，最早的有关麋鹿研究的中文文献发表于《国立武昌高等师范学校·博物学会杂志》上，我国近代动物学的奠基人薛德焴教授第一次全面科学地向国人介绍了中国的特产动物麋鹿，并发出了百年前的第一声麋鹿回家的呼唤。
《国立武昌高等师范学校·博物学会杂志》上刊登的“四不像之名称及现状”与附图。
此后，中国的科学界和民间有识之士多次向国外联系，并呼吁麋鹿回归。
新中国成立后，麋鹿重返家园的脚步加快。1956年4月，英国伦敦动物学会赠送了两对幼年麋鹿，中国动物学会将它们寄养在北京动物园。1973年，北京动物园又得到了两对麋鹿，但因环境不适和繁殖障碍，一直未能复兴种群。
1982年，中国驻英国大使馆正式联系到乌邦寺庄园当时的主人塔维斯托克侯爵，并着手开展重引入工作。1984年9月，经过两年的前期调查、考察等，重引入地点确定在了清朝南海子皇家猎苑旧址的核心部分——北京南郊农场的三海子（即现在的南海子麋鹿苑），原因有三点：
首先，三海子地区是一片适宜麋鹿生存的天然湿地；其次，这里曾是麋鹿世代生活的地方，也是麋鹿的科学发现地和本土灭绝地，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第三，这里属于北京市近郊，距离国家主管部门近，便于展开指导工作，也便于得到国内外保护机构的科技支持。
1985年2月27日，中英的初步合作协议在北京签署，麋鹿还家项目正式实施。同年8月17日，正式的项目合作协议分别于北京和伦敦签订。8月24日，22只麋鹿远渡重洋，乘飞机回到了它们的故乡——南海子（其中2只麋鹿被送往上海动物园）。彼时，这里已经成立了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又名北京生物多样性保护研究中心、北京南海子麋鹿苑博物馆。这是时隔85年的回归。
4
重回故土
1985年的麋鹿还家，是物种保护科学史上的重要事件，并且，将一个物种的科学发现地、本土灭绝地、重引入地，三地合一，在世界物种保护史上也是重要实践。
重引入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的麋鹿在奔跑。
麋鹿的保护地，不止北京南海子。
20世纪60年代，江苏大丰地区出土了麋鹿角和麋鹿骨化石，证明该地区曾是麋鹿的故乡。1984年，林业部（现国家林业和草原局）组织专家组选址考察，确定大丰林场作为麋鹿在黄海海滨重引入地，并在其东南部的1000公顷滨海土地建立了大丰麋鹿自然保护区。1986年，江苏大丰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创建，放养了39只从英国归来的麋鹿。
1986年，江苏大丰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首次重引入麋鹿。
1997年12月，江苏大丰麋鹿保护区升格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对保护濒危物种资源、维护生态平衡、改善生态环境等都具有重要意义。2019年，江苏大丰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一期）”遗产区域名单，成为我国首个滨海湿地类型的世界自然遗产地。
历史上，长江中游曾是麋鹿最重要的栖息地。1989年5月，长江湖北石首江段“Ω”形天鹅洲故道夹角处湿地被选为麋鹿野化放归基地。1991年11月，湖北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创建，6年后被国务院正式批准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2006年，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授予石首市“中国麋鹿之乡”称号。
两头麋鹿在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活动。新华社发
江苏大丰和湖北石首两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为麋鹿提供栖息地，防止其因栖息地破坏、过度开发或气候变化导致再次灭绝。如今，我国麋鹿栖息地从永定河畔、黄海滩涂、逐步扩散到长江两岸、黄河内外的26个省、区、市的94个保护场所，全面覆盖其原有的古分布地。
四十年来，我国大力开展麋鹿保护研究工作，突破了疾病防控、饲养管理、遗传瓶颈等“三道难关”，绘制了麋鹿种群复壮、迁地建群、野化放归“三步走”路线图，为麋鹿保护提供了扎实的科技支撑。
四十年来，我国通过建设麋鹿国家保护研究中心、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支持成立社会公益组织等，形成了国家主导、社会参与的麋鹿保护体系，为麋鹿保护提供了坚强的组织保障。以麋鹿为主的生态旅游和科普活动蓬勃开展，为我国生态文明建设贡献了重要力量。
四十年来，我国麋鹿种群数量得到了大幅增长，从建群时的77只达到了如今的1.4万只，为麋鹿永续发展建立了强大的基因库。
这是2025年6月7日在江苏盐城东台条子泥湿地拍摄的麋鹿。新华社发
2021年，《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白皮书向世界公布：麋鹿通过人工繁育扩大种群，并最终实现回归自然，与大熊猫一并列入中国濒危物种保护的重要成果。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前执行秘书伊丽莎白·穆雷玛表示：麋鹿的保护为“联合国生态系统恢复十年（2021-2030）”提供了一个最佳案例，为全球范围内的其他濒危物种的保护工作提供了借鉴。
麋鹿承载着中华文化的千年记忆，从皇家园囿到荒野重生，它的故事诉说着民族对自然的敬畏与深情。麋鹿在国家积贫积弱时本土灭绝，在国家兴盛时得到保护。麋鹿种群复兴是“国家兴、生态兴”的生动注脚，是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壮美答卷。
（本文图片除特殊标注外，均由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提供。）
（来源：瞭望智库）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