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强气氛组”义乌是如何做到的？
世界杯激战正酣。当球队在绿茵场上激烈角逐时，距离赛场一万多公里外的“世界超市”义乌，也悄然进入了属于自己的“决赛时刻”。
据义乌体育用品协会估算，上届卡塔尔世界杯，全球约70%的世界杯周边商品来自义乌。而在美加墨世界杯开幕前一年，义乌就已经进入“世界杯时间”。义乌海关官方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义乌市体育用品及设备出口额达28.3亿元，同比增长12%。
义乌爆单再度刷屏。从“只手遮天帽”到“双手遮天帽”，再到“兰花指遮天帽”，只需半天——上午热点刷屏、下午打样量产、半小时配齐上下游供应链，持续创造中国速度。被网友们称为全球赛事的“最强气氛组”的义乌，总能精准捕捉商机、快速响应需求。
图为“只手遮天帽”和“双手遮天帽”。来源：网络
在中国改革开放的经济版图中，义乌无疑是一个独特的存在。这座不靠江、不临海、不沿边的浙中小城，在数十年间创造了“无中生有”的商贸奇迹，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农业县，蜕变为连通全球2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世界超市”。即便是在全球贸易摩擦加剧、外部环境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义乌外贸依然展现出惊人的逆势增长能力，“义乌指数”始终是中国外贸的风向标与晴雨表。
义乌的成功并非偶然，而是建立在一套独特的“共生治理生态”之上，“义乌发展经验”更成为可复制的县域治理范式。
文 | 吴武清 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教授
编辑 | 谢芳 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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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为政府：
近半世纪的坚守与创新
在义乌的发展逻辑中，政府的角色始终清晰而坚定。它既不是从不干预的旁观者，也不是大包大揽的操盘手，而是一个具有极高战略定力与制度创新能力的“守夜人”。这种“有为”体现在对“兴商建市”战略的长期坚守，以及在关键时刻为经营主体破除制度藩篱的魄力。
一、“兴商建市”的始终坚守
对于企业经营者而言，最大的风险往往来自政策的不确定性。而在义乌，最大的确定性恰恰来自政府战略的稳定性。
自1982年义乌县委做出“四个允许”——允许农民经商、允许从事长途贩运、允许开放城乡市场、允许多渠道竞争——的历史性决策以来，义乌的历届政府班子始终坚持“兴商建市”的发展战略不动摇。这就好比一场长跑，虽然接力棒在不同的人手中传递，但奔跑的方向从未改变。
图为1982年9月开业的义乌第一代小商品市场（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无论是早期的马路市场、大棚市场，还是如今的国际商贸城、全球数贸中心，义乌的一切城市建设、产业规划、资源配置，无不围绕着“商贸”这一核心命题展开。这为经营主体提供了极高的心理安全感，让企业敢于进行长期的资本投入与商业布局，不必担心政策的朝令夕改。
同时，义乌市政府展现出了极高的治理智慧，精准把握了“有为”与“无为”的边界。在市场失灵或处于培育期时，政府果断出手，如打击假冒伪劣以维护信誉、超前规划建设新一代市场基础设施；当市场机制成熟运转时，政府则充分放权，退居幕后扮演好“服务员”的角色，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
二、“量身定制”的贸易通道
义乌的经营主体多为中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他们在参与国际贸易时，面临着一个天然的结构性矛盾：其交易具有“多品种、多批次、小批量”的碎片化特征，且往往无法取得增值税发票。按照传统的一般贸易监管模式，这些“蚂蚁雄兵”将面临通关难、退税难、结汇难的死结，要么被迫放弃外贸，要么游走于灰色地带。
面对这一痛点，义乌市政府没有选择“削足适履”，而是主动向国家争取试点，进行了一场极具魄力的制度创新——市场采购贸易方式（海关监管代码1039）。2013年，这一制度在义乌开始试点，它允许在经认定的市场集聚区采购商品，由符合条件的经营者办理出口通关手续。其核心突破在于，实现了“不征不退”（免征增值税，也不退税）和“归类通关”（简化申报分类）。
图为市场采购贸易方式示意。
这意味着，无需为每一把牙刷、每一个发卡去开具增值税发票，成千上万种杂货可以拼在一个集装箱里快速出口。许多外贸从业者感叹，这种制度创新极大地降低了外贸门槛，解决了关检汇税的合规难题，让中小微企业也能合法、便捷地参与国际分工。
此外，义乌市政府对外贸新业态始终保持“包容审慎”的监管态度。无论是早期的跨境电商，还是如今火热的直播电商，政府都允许其“先试先行”，在发展中规范。这种宽松的土壤，使得义乌成为中国商业模式创新的试验田。
三、宜居宜业的“引才磁场”
虽然义乌商贸发达，但作为一个县级市，在引进高端人才方面曾面临天然劣势。为了打破这一瓶颈，推动产业从简单的商品买卖向供应链管理升级，义乌市政府拿出真金白银，构建了一个强有力的“引才磁场”。
在硬投入上，自2014年起，义乌开始出台人才购房补贴政策，并逐步调整。例如，针对硕士、博士及高级专业人才，政府提供几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的购房补贴，这一力度超过了许多省会城市。这不仅降低了企业引才的成本，更让大量外地青年才俊“落地生根”，安心创业。
在软环境上，义乌持续深化“最多跑一次”改革，打造国际一流的营商环境。同时，政府大力提升城市的宜居属性，建设了幸福湖、植物园等高品质的生活配套设施，彻底改变了过去“只有生意，没有生活”的刻板印象。
今天的义乌不仅是一个“好做生意的地方”，更是一个“好生活的地方”。这种全方位的要素保障，确保了义乌在数智时代依然拥有源源不断的智力支撑与创新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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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效市场：
“综合服务商”的进化
如果说政府提供了制度的土壤，那么以浙江中国小商品城集团（以下简称商城集团）为代表的市场运营方，则搭建了让万物生长的温室大棚。在数智时代，义乌市场的核心竞争力不再仅仅是几百万平方米的实体铺位，而是正在经历一场从物理空间的“房东”向数智时代的“国际贸易综合服务商”的深刻蜕变。
一、“收租”变“赋能”的逻辑转换
长期以来，传统的专业市场运营模式主要依赖于土地红利，即通过开发商铺、收取租金来获取收益。随着电商的冲击和贸易去中介化趋势的加剧，单纯依靠“收租金”的房东模式已触及天花板。
国资控股的商城集团意识到，义乌市场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房子，而在于汇聚的庞大货流、商流、人流和信息流。因此，商城集团于2021年确立了向“国际贸易综合服务商”转型的战略目标。现在的市场方，不再仅仅满足于提供一个物理展示空间，而是深度介入贸易的深层环节——从物流履约到仓储管理，从供应链金融到数据服务。通过建设“智捷元港”等物流平台，提供协议运价和可视化物流服务，商城集团努力降低中小商户的经营门槛和成本，其逻辑从“向商户索取”转变为“为商户赋能”，通过做大贸易流量来共享生态繁荣的红利。
图为2014年11月18日，首趟“义新欧”国际货运班列即将从义乌货运站出发。新华社记者 徐昱 摄
二、chinagoods与Yiwu Pay的生态闭环
在转型的过程中，数字化是核心抓手。商城集团通过打造两大“数智基座”，构建了线上线下融合的贸易闭环。
首先是在2020年推出官方数字化平台chinagoods（义乌小商品城）。它不仅是一个电商网站，更是线下实体市场的“数字孪生”。通过将线下7.5万个商铺、210万种商品进行数字化映射，chinagoods解决了传统市场“找货难、询价难”的痛点。疫情期间，当海外客商无法实地采购时，这一平台成为连接供需的生命线，保障了贸易链条不断裂。更重要的是，它沉淀了宝贵的贸易数据，为后续的金融授信和精准营销提供了数据资产。
其次是在2023年上线跨境支付平台Yiwu Pay（义支付）。这是义乌市场为了解决贸易痛点而打造的金融重器。在传统的外贸交易中，义乌商户经常面临全球收款难、手续费高以及因资金链路不透明导致的“冻卡”风险。Yiwu Pay作为持牌第三方支付机构，打通了跨境人民币结算通道，支持全球多种主流币种的本地收款。它像一道防火墙，为中小微企业构建了合规、安全、低成本的资金闭环，让商户“收到钱、敢发货”，极大地提升了资金周转效率和贸易信心。
图为chinagoods及Yiwu Pay官方网站截屏。
三、编织“买全球、卖全球”的物理网络
为了让义乌市场突破地理局限，真正实现“买全球、卖全球”，商城集团自2023年开始积极推动基础设施出海，系统性地推行了“五大出海模式”，将服务的触角延伸至海外客户的家门口。
其一，建设海外分市场，通过在迪拜等全球贸易枢纽城市直接建设实体分市场，将义乌经验进行整建制复制输出；
其二，布局海外仓，在欧美等主要目的国设立物流仓储中心，解决跨境电商物流时效慢的瓶颈，实现“本地发货”的体验；
其三，搭建海外站，针对特定区域市场搭建独立的电商站点，实现流量的精准捕获与转化；
其四，设立海外展厅，在海外成熟的批发市场中设立“义乌好货”专区，进行常态化的样品展示与对接；
其五，组织海外展，主动带领义乌商户走出国门，参加或举办各类国际展会，在国际一线抢抓订单。
这一系列组合拳，构成了义乌遍布全球的物理贸易网络，有效地将“柜台”前移，大幅缩短了贸易半径。与此同时，义乌还在大力建设“进口商品孵化区”，推动市场从单纯的“出口单行道”向“进出口双向枢纽”跃迁，进一步夯实其作为全球贸易节点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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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维度：
一部百姓创业史
如果说政府搭好了台，市场铺好了路，那么真正在这片土地上唱主角的，是千千万万个草根创业者。义乌的奇迹，本质上是一部百姓创业史。这种蕴藏在民间深处的内生动力与文化基因，构成了义乌外贸韧性最坚实的人文底座。
一、从“鸡毛换糖”到“全球电商”
义乌商人的血液里，流淌着一种独特的文化基因——商帮精神。这种精神最早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的“鸡毛换糖”。那时的义乌货郎，挑着货担，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用廉价的红糖换取散落在民间的鸡毛，再将鸡毛制成肥料或掸子。这种在极度贫瘠中寻找商业机会、在微薄利润中坚守信誉的生存智慧，凝结成了“勤耕好学、刚正勇为、诚信包容”的义乌精神。
这种精神内核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并未随着时代的变迁而稀释。从第一代走南闯北的“行商”，到第二代在商贸城守摊的“坐商”，再到如今精通外语、熟练运用AI工具做跨境电商的“新义商”，创业的形式在变，但那种对商机的敏锐嗅觉、吃苦耐劳的韧劲以及开放包容的胸怀始终未变。
正如无数义乌企业的发展历程所展示的，这种文化基因让义乌外贸主体在面对外部环境剧变时，总能展现出极强的适应性和抗压能力，在危机中寻找生机。
二、“蚂蚁雄兵”的规模效应
义乌的活力还体现在其惊人的经营主体密度上。最新数据显示，经过20年的发展，义乌经营主体总量实现跨越式增长，全市经营主体总量突破128万户，位居全国县级区域第一。若按常住人口计算，这意味着在义乌，大约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人从事与商贸相关的经营活动。
图为1993年，义乌一名商户骑着摩托车、腰挂“大哥大”。新华社发
数以百万计的“蚂蚁雄兵”，构建了一个超高频竞争、信息极度透明的完全竞争市场。在这里，任何一个新的爆款产品、一种新的营销玩法，都会在极短时间内被模仿、迭代、超越。这种高强度的内部竞争虽然残酷，但也倒逼着每一个经营主体必须时刻保持极高的敏锐度并具备极强的进化力，客观上造就了义乌外贸极强的整体竞争力。
同时，这种高密度带来的是“全要素配套”的生态优势。在义乌，创业者可以在一个小区周边几公里的范围内，找到从模具开发、包装设计、产品摄影到物流发货、跨境支付的所有配套服务。这种高度集聚的产业生态，极大地降低了创业者的试错成本和时间成本，让“像做PPT一样做产品”成为可能。
三、低门槛下的“平民创富”机制
为什么义乌能源源不断地吸引全国乃至全球的创业者？其核心价值在于，“给了普通人一个抓手”。义乌提供了一种极其友好的“平民创富”机制。依托庞大的现货市场和极度成熟的供应链，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或是一个外来务工者，哪怕只有几千元启动资金，也可以通过“拿5个样品去开网店”或者“一部手机做直播”的方式开启创业之路。
这种低门槛机制，让义乌成为全国创业者的摇篮。它最大程度地激发了全社会的创业活力，让无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能够在这里通过奋斗改变命运。这种源源不断注入的新鲜血液，让义乌外贸始终保持着年轻的肌体和旺盛的生命力，不会老去。
图为鸟瞰义乌国际商贸城（2024年9月6日摄，无人机照片）。新华社发（何锦程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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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求变：
智能时代新角色
“义乌发展经验”具有可借鉴、可转化的县域治理范式意义，但不能简单理解为复制一个小商品市场或者义乌模式。其核心不在某一项具体举措，而在“有为政府、有效市场、草根创业”的同频共振。其他城市学习义乌，尤其要避免忽视本地实际，宜立足自身产业基础和开放条件，重点学习其尊重市场和本地资源禀赋、包容创新、服务中小微主体、构建平台型基础设施和风险共担生态的治理逻辑。
当下，义乌也面临着新的挑战和机遇。AI主播、AIGC设计、多语种客服、智能选品等正在降低外贸门槛，同时带来产品同质化、数据合规、知识产权和信任风险等新问题。此外，不可忽视的是，随着流量竞争加剧，传统实体的全球批发采购中心的价值正在下降。
义乌需主动拥抱AI和数实融合趋势，而不是被动防御：一方面推动AI嵌入选品、设计、生产、营销、客服、物流和合规保障，提升“小单快反”能力和全球触达水平；另一方面加强平台治理、品牌建设、知识产权保护和数字人才培养，把AI工具转化为提升供应链韧性和贸易治理能力的手段，继续在不确定的全球市场中创造确定性，在智能经济时代锚定新位置。
该书聚焦“义乌发展经验”主题，全景式呈现义乌在党建引领、区域协同、海外市场、财税创新、土地管理、生态环境、民生保障、城市更新等关键领域的首创性探索与制度性成果，为全国广大县域破解发展约束、提升治理效能提供可借鉴的实践样本。
（来源：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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