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这回“撤离”,有些不同寻常
在2026年7月于土耳其安卡拉举行的北约峰会上,美国总统特朗普再次威胁欧洲盟友,称可能把驻欧美军全部撤走。此前,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曾表示,本次峰会可能是“北约历史上最重要的会议”,因为“有些问题需要澄清和解决”。
本次峰会前夕,特朗普政府加速调整在欧洲的军力部署,威胁大幅削减驻欧美军的数量,并逐步减少军机、潜艇的部署。美军“撤离欧洲”已不再是欧洲政策分析师口中的“假定场景”,而是趋于逐步成为事实。
文|吕蕴谋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一体化项目负责人
编辑|蒲海燕 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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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严重的裂痕”
今年2月美国、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军事冲突爆发后,美国国防部宣布,将在未来一年内从德国撤出约5000名美国士兵。特朗普随后表示会“大幅削减”驻德美军,数量“远远超过5000人”。
德国是美国在欧洲驻军最多的国家,也是欧洲坚定的“大西洋主义者”,长期以来都是美国在欧洲军力部署的重要枢纽。因此,这一决定让欧洲各界深感震惊。
然而,特朗普政府针对的不仅是德国一个国家,而是整个欧洲。美国国防部5月19日发表声明称,已将美军驻欧的旅级战斗队总数从4个缩减至3个,这使得美军驻欧旅级战斗队规模回到俄乌冲突爆发之前2021年的水平。
近期,在波兰军队轮换事项上,特朗普政府释放出反复无常的信号。5月,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叫停了向波兰部署4000名美军的例行轮换计划。作为欧洲国防建设的“模范生”,波兰对美国政府此举非常不解,波兰总理图斯克抱怨美国“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比波兰更好的盟友”。但几天后,特朗普又推翻了这一决定,表示将增派士兵,而且暗示这些部队可能直接从德国调往波兰。
立陶宛作为北约东翼国家也面临相似的境遇。近期,立陶宛官方透露,目前驻扎在立陶宛的美军正按计划撤离,而下一批美军却未能如期到达,因此立陶宛面临失去1000名美军装甲营士兵的情况。
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还在推动美国的军事资产“撤出欧洲”。据美国《政治报》报道,美国国防部出于对“来自俄罗斯的报复”和“美军库存不足”的担忧,打算取消向德国出售“战斧”巡航导弹的计划。《政治报》还报道,五角大楼当前正在制订一份调整美国在欧洲军力布局的计划,核心内容就是削减美国对北约的军事贡献。
6月12日,《纽约时报》披露称,美国计划把部署在欧洲北约盟国的F-16和F-15E战机的数量从150架减至100架,削减幅度达1/3;将海上侦察机数量从26架减至15架,削减幅度超过四成。至于先前部署在欧洲的8架空中加油机,美国打算全部撤走。美军在欧洲的航母、潜艇、战舰、轰炸机部队,部分将重新部署。
对此,美军欧洲司令部司令兼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格林克维奇表示,北约过度依赖美军,这种情况“必须改变”。美国前驻北约大使达尔德发文称,防务“脱钩”已不再是欧洲的单方面担忧,而正在成为美国政府的明确政策,“跨大西洋联盟正面临80年来最严重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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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反常”
二战后,美国在欧洲的军力部署并非一直稳定,而是经历了多轮波动起伏。在二战结束初期,美军启动了大规模复员行动,驻欧美军数量也从战争期间的百万迅速降低。但随后美苏对立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一情况。随着北约与华约对峙格局的逐渐形成,驻欧美军的规模快速攀升。20世纪50年代末,驻欧美军数量达到了历史峰值——约43万人。
图为在美国弗吉尼亚州阿灵顿拍摄的五角大楼。新华社记者 刘杰 摄
冷战期间,美国驻欧军力不断发生局部调整,如1966年法国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机构后,美军被迫撤出法国。但驻欧美军总体规模维持在10万-30万人的高位区间。20世纪80年代末,仅西德就有25万美军驻扎。当然,这一时期,美欧围绕驻军负担的争论也一直存在。1974年,美国通过《杰克逊-纳恩修正案》,以立法形式要求欧洲承担更多军事费用,否则就削减驻欧美军数量。
苏联解体后,随着国际局势的缓和,西方认为迎来了收获“和平红利”的历史机遇,美国开始大规模的“撤离欧洲”行动。1990-1992年,美军欧洲司令部兵力规模从20多万人骤降至12.2万人。美军驻欧军事设施也从1990年的858个缩减至1993年的415个。
进入21世纪,美国进一步压缩在欧驻军规模。2006年,美军驻欧兵力规模首次降至10万人以下。俄乌冲突的爆发中断了冷战后美军“撤离欧洲”的趋势。拜登执政期间,美国紧急向欧洲增兵至10万人,北约也在东欧地区增设了4个旅级战斗队。
纵观冷战后的历史,每一次美军调整在欧洲驻军规模基本都是对安全环境变化的一种正向反应,大体呈现的模式是:主要安全威胁弱化或对立双方建立一定的安全框架,欧洲安全形势走向缓和时,美国减少在欧洲的安全投入;西方的安全威胁强化,欧洲稳定的安全框架被颠覆时,美国增加在欧洲的安全投入。
然而,本次特朗普推动美军“撤离欧洲”却发生在一个极为不同的场景下:俄乌冲突持续延宕,俄罗斯与北约对立态势日益固化,既有军控和战略稳定框架遭到严重破坏,危机升级的可能性较高,欧洲安全形势非常严峻。这导致历史上极为罕见的局面出现了:欧洲安全形势与美国对欧洲的安全投入发生错位。这种错位不仅让欧洲始料未及,连美国国防界一些人士都深感错愕,是一种“事出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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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欧之间“争”在哪里?
特朗普政府“事出反常”的做法背后,是美欧之间越来越深刻的安全裂痕,主要体现为四个“争”。
一是防务负担之争。早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时,他就对欧洲在安全上“搭美国便车”的做法十分不满,并且已经开始酝酿撤出驻欧美军、调整美军欧洲司令部总部的方案。在2024年竞选期间,特朗普也曾提出欧洲国家应将国防开支提升至本国GDP的3%。重返白宫后,特朗普进一步提出北约成员应将本国GDP的5%投资于国防,并在2025年的北约峰会中逼迫其欧洲盟友“认购”了这一目标。然而,鉴于这一目标事实上缺乏可行性,特朗普在防务开支之争中取得的更多是政治上的胜利,其欧洲盟友也一直在推出各种计划降低实际军事投入的力度。未来,防务负担之争仍将是美欧的矛盾焦点。
二是俄乌路线之争。再次当选美国总统以来,特朗普对待俄乌冲突的立场就与欧洲存在较大温差。在其“24小时解决俄乌冲突”的口号宣告破产后,特朗普一度将“重启美俄关系”作为优先目标,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开始了一系列的接触,并对乌克兰采取打压态度,欧洲在事实上接过了援助乌克兰的绝大部分责任。美欧双方围绕如何使俄乌冲突收场的设想一直存在很大分歧。
三是中东立场之争。特朗普一直以来都在巴以冲突中偏向以色列,甚至在2026年初与以色列联合发动对伊朗的打击。中东地区事关欧洲的“大周边安全”,面对美国“不打招呼”“直接动手”的做法,欧洲深感自身利益被美国严重漠视。多国明确指责美国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不符合国际法”,甚至拒绝让美国军机使用其机场,从而引发特朗普强烈的不满与批评,跨大西洋关系一时间陷入了相互指责的泥沼。
四是北约价值之争。前面三项重要问题的分歧,引发了美欧对于北约价值的激烈争议。在欧洲看来,北约是欧洲安全的支柱,也是俄乌冲突之下对俄威慑的重要平台。欧洲人认为乌克兰是在替欧洲“守边”,而北约和欧盟则是在协助美国牵制俄罗斯,使其无法再次成为足以和美国争霸的对手,因此跨大西洋的安全认知和安全利益应该是一体的。然而,美国并不认可这一安全观。特朗普认为,通过元首外交,美国可以与俄罗斯实现关系正常化,并在全球其他热点事项上实现协调,因此欧洲和乌克兰实际上是美俄“大国协调”的障碍。
从更深层次看,美国和欧洲的“四争”折射出的是跨大西洋价值观和理念的严重冲突,以及双方互信的历史性低潮。在“美国优先”的价值导向下,特朗普以“忠诚度”为标尺,对美国长期以来的盟友体系进行了深度重组。欧洲作为多极世界的一支主要力量,是为数不多有能力对美国进行制衡的一方,其外交政策时常在战略自主和“大西洋主义”之间徘徊。因此,在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和《国防战略报告》中,改造、打压欧洲的色彩十分明显,并将欧洲在美国的地缘优先级中进行了大幅降级。美军“撤离欧洲”就是较为明显的一个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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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响几何
欧洲是美国全球军力布局的重要支柱,也是美国对中东、非洲等地投送军事影响力的重要枢纽。比如,德国不仅是美军欧洲司令部和非洲司令部所在地,也是美军境外最大的医疗和后勤枢纽。因此,“撤离欧洲”势必影响美军的全球投送能力。从另一个角度看,美军“撤离欧洲”的态势也与美国战略重心的调整息息相关。在2026年初,五角大楼发布的《国防战略报告》中,明确了美军计划将国防力量的重点放在“国土防御和印太地区”,并且要求美国在其他地区的盟友承担起自身防御的主要责任,而美国将提供“关键但有限的支持”。这一表述相当于以战略文件的形式明确宣布,欧洲将不再是美国国防安全的优先方向,这也为美国推动把更多优势资源从欧洲转移至“西半球”和“印太”作了铺垫。因此,美军“撤离欧洲”的态势不是美军整体规模的收缩,而是一种结构性的重新分配。
美国减少对欧洲的安全承诺,将显著改变欧洲的安全态势。例如,美国暂停对德国提供“战斧”导弹一事,将削弱欧洲的战略打击能力和威慑的可信程度,若欧洲自身不能及时补位,地区的安全态势将朝着对欧洲不利的方向演变。同时,缺少了美国的军事支持,乌克兰的持续作战能力将受到明显的影响,而俄罗斯的战争经济模式似乎具备更大的可持续性,这将增加俄罗斯的谈判筹码,从而削弱欧洲的谈判地位。
美军“撤离欧洲”的伤害不仅是军事层面的,也是心理层面的,将深度动摇欧洲对美国的信任感,对跨大西洋关系带来严重冲击。近期,欧洲重要智库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ECFR)发布的民调显示,只有约1/10的欧洲人仍视美国为盟友,创历史新低。就连曾经亲近特朗普的欧洲极右翼组织也纷纷与特朗普划清界限,将其视为政治负资产。这种信任的破裂短期内很难修复。
安全支柱的松动使曾经长期陷入停滞的欧洲防务自主进程开始提速,战略自主也重回欧洲主流政坛的话语体系:一是军费支出显著提升。根据瑞典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今年4月公布的数据,2025年欧洲军费支出增长了14%。今年3月,北约发布的2025年年度报告显示,其所有成员国都达成了防务开支占GDP2%的目标。二是防务“小圈子”涌现。除英、法、德等国家完善了双边安全条约,一些类似于E3、E5、“魏玛+”、“志愿者联盟”的防务性质的小多边机制开始发挥更大作用。一些欧洲人士甚至讨论设置“欧洲安理会”以替代北约的决策机制。三是防务自主逐渐成为欧洲共识。虽然欧洲在如何处理跨大西洋关系上仍存在内部分歧,但越来越多的欧洲国家开始认可法国提出的防务领域“买欧洲货”的主张。
(来源: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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