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品种焕发新生机
番茄炒不出儿时的酸甜,猪肉再炖也少了当年的肉香。很多人归咎于催熟、化肥和饲料,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原因:我们现在吃到的,已不是当年那个品种。
于是有人担忧:那些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老品种,是不是都消失了?
1956年至2014年,湖北、湖南等6省375个县主要粮食作物地方品种从11590个降至3271个。
但这些数字反映的是老品种在农业生产中的退出,而非消失。
“品种更新换代,是农业现代化的大势所趋。”农业农村部种业管理司相关负责人表示,退出生产的老品种,已悉数纳入国家作物种质库妥善珍藏保存,一旦有需要,随时可启用。“老种子并未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延续使命。”
(图为位于北京的国家作物种质库。来源: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网站)
这并非中国独有。在美国和欧洲,随着农业工业化推进,地方品种种植面积同样大幅缩减,转而集中在种子库或特色农场中保存。
放眼全球,美国国家植物种质系统保存着超过60万份资源,挪威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则为世界各国的种质提供着“末日”终极备份,但像中国这样建立起保存能力达150万份的系统性保护网络的,并不多见。
从田间到库圃,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护与传承。
“存起来”只是故事的起点,这些历经千百年流传筛选的品种,正以新的方式在满足未来人民美好生活需要中焕发新的价值。
文 | 李生
品种迭代 有序退出
老品种也叫地方品种、农家种,是农民经若干代传统种植筛选流传下来的作物品种,只在局部地区栽培,具有对特定环境的适应性和抗逆性,堪称守护农业生物多样性的基因宝库。
我国作为世界农业起源地之一,不同历史时期培育了大批代表性地方品种。它们历经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演化,蕴藏着丰富的遗传多样性。
以中国水稻为例,其遗传信息覆盖全球水稻80%以上的遗传变异,包含大量稀有基因和特异性状;许多老品种还具有独特风味和营养健康属性,玉米老品种富含类胡萝卜素、花青素,杂粮老品种富含膳食纤维与微量元素,是满足多元化消费需求的风味密码。
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农业从传统向现代快速转变,机械化、规模化、标准化水平不断提升,市场对品种的高产、早熟、耐密性、宜机化等性状提出更高要求。老品种逐渐难以适应:多数单产仅为主流品种的一半,植株高大易倒伏,成熟期不一致无法机收,外观不齐、皮薄易损、不耐储运。
21世纪以来,杂交育种、生物育种等技术加快迭代,一大批适应现代农业生产需要的新品种不断涌现。老品种在产量、宜机、耐储等性能上差距明显,逐步被替代,退出了生产应用。
这是农业科技进步和市场选择的必然结果,也是品种更新换代的常态。
伴随着品种更新换代,农民的角色也在发生变化。传统农耕中,种子是生产资料,留种是家传技艺,邻里互换、代代筛选。而当种子成为商品,杂交种和“专利”品种以更高产量和更稳定表现推广开来占据市场,农业生产效率大幅提升,十几亿人的饭碗由此端得更稳。
我国人多地少,小农经济延续数千年,传统农法中间作套种、多品种混种,本质是风险分散策略:旱有耐旱的,涝有耐涝的,病有抗病的,总有收成托住底。这种以多样性换取安全性的智慧,并未因老品种退出大田生产而丢失。
它们被系统性收集、保存,在国家种质资源保护体系中继续作为战略资源被守护。
抢救保护 唤醒基因
老品种虽退出大田生产,但保护行动早已同步展开。
种业振兴行动实施以来,农业农村部启动第三次全国农作物种质资源普查与收集,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实施规模最大、覆盖范围最广、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种质资源普查。
普查人员走遍田间地头,攀上屋檐房梁,打开木柜瓦罐,对散落在民间的老品种进行拉网式搜寻,一穗穗、一粒粒抢救收集回来,最终将13.9万份农作物种质资源和老品种收入国家库圃,其中近九成为地方品种。
为安放这批来自田野的遗产,农业农村部构建起以国家长期库及其复份库为核心,18个中期库、61个种质圃为骨干,578个省级库(圃)为补充的保护体系,国家统筹、分级负责、有机衔接。
(图为山东省寿光蔬菜种质资源库的工作人员在组织培养室工作。来源:新华社)
目前,我国已建成全球容量最大的国家级农作物种质资源库,保存能力达150万份,可满足未来50年战略保存需求,被誉为“种子的诺亚方舟”。国家库圃已长期保存30多万份老品种资源,低温环境配合定期监测复壮,确保每一份资源随时苏醒。
老品种的农艺性状、保存库圃等信息已通过全国农作物种质资源平台公开发布,科研单位、种业企业及育种家可申请获取利用,开放共享有力破解了资源沉睡。
2021年以来,农业农村部开展70余种农作物精准鉴定,累计完成42万份基因型鉴定、6.3万份资源的三年期多地点表型鉴定,初步筛选出3899份优异种质,其中老品种1482份。
这些看似沉默的基因,正在育种创新中释放价值。小麦赤霉病鉴定中,浙江老品种“蜈蚣麦”高抗赤霉病,已用于改良“宁麦资166”;大豆霜霉病鉴定中,吉林“蛟河小黑豆”高抗霜霉病,是培育抗病品种的优异种质。
2024年,农业农村部启动玉米种质资源改良计划。针对黄淮海区玉米骨干系不抗南方锈病、产量低等问题,育种专家利用高抗南方锈病的地方品种“野鸡红”,改良培育出国审新品种的骨干自交系“新4095”。
这一桥梁种质对南方锈病免疫、穗行数增加、产量提升,抗性优于当前主要锈病抗源。计划实施以来,已创制225份新种质,累计共享分发2132份次。
农业农村部正以老品种为重点,持续推进种质资源抢救性收集保护,加快资源鉴定评价并向老品种倾斜,深入推进玉米种质资源改良计划,启动大豆、油菜等重要农作物种质资源改良计划,让每一份老品种不仅存得住,而且用得上。老种子不老,它们只是在等待未来一个被重新需要的时刻。
田间守护 产业新生
冷库解决了“存下来”的问题,而要让老品种持续演化、保持活力,还离不开田间耕种的支撑。
山西翼城老农刘怀智守着一亩沟坡薄地,几十年坚持种村里人眼里“低产没用”的珍珠玉米。每年秋天收完,他把最好的棒子挑出来,剥粒晾晒,装进粗布袋挂在灶房屋梁上。
邻居笑他费这劲干啥,他笑而不答,只是年年如此。第三次全国农作物种质资源普查期间,普查员爬上梯子取下那袋玉米时,老人说:“这是俺爷传下来的,俺不能让它在俺手里断了根。”
结果出人意料:该玉米爆花率超99%,富含独特角质基因,是国内稀缺的爆米花专用种质,2021年入选全国十大优异农作物种质资源。
一位老农的坚守,与一场国家级普查行动相遇,让这粒种子从灶房屋梁走向了更广阔的舞台。
冷库守住种质资源不灭失的底线,农户持续种植则保留品种活态演化的可能。国家库圃保存与原产地就地保护相辅相成,二者缺一不可。
在实践中,就地保护也面临一些现实挑战:老品种产量不高、种植收益有限,隔离种植、人工选种耗费人力,传统选种技艺的传承也需要更多关注。而产业赋能正在为老品种保护打开新的路径。
贵州红缨子高粱走出了一条“以用促保”的路子:从一个地方老品种跃升为酱香白酒的核心种源,保种由此从负担变为收益,种植面积稳步扩大,实现了产业发展与种质保护的相互促进。
(图为红缨子高粱。来源:新华网)
云南“遮放贡米”同样演绎了“千年贡米重获青春”的故事。这种产自云南芒市的稻米,1956年被定为国务院接待外宾的国宴用米之一。然而上世纪70年代后,因产量偏低,它逐渐被高产的杂交稻取代,一度从田间消失,只剩老人们还记得那股软糯清香。
转机出现在2006年。当地着手恢复“毫秕”等10余个老品种的种植,在田间重新接续起中断数十年的种脉。
如今,遮放贡米已建成20万亩地理标志产品保护区,以“毫秕”为亲本培育的“滇屯502”,更是在全国推广超400万亩。
产业赋能的路子不只有一种。
在消费端,越来越多老品种凭借独特风味重回百姓餐桌。番茄老品种“北京大黄”果皮金黄、沙瓤多汁、风味浓郁,20世纪90年代退出生产后,经国家作物种质库抢救性收集保护并试种成功,如今已在多地推广种植,成为超市里的明星番茄。
江苏常熟“黄金小玉米”糯中带甜、口感细腻,风味物质含量显著高于现代糯玉米品种,2020年获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认证、江苏省鲜食特色产品金奖,如今年产值近亿元,带动了一方产业发展。
守护种脉 厚积薄发
老品种的价值不止于餐桌,更在于应对未来的战略储备。
中国是世界农业重要起源地之一,老品种多样性远超现代选育品种。近年来极端天气频发,老品种的抗旱、耐涝、耐盐碱基因,正成为育种家应对气候变化的关键素材,耐淹涝水稻FR13A的主效基因Sub1可使淹涝后产量恢复45%以上。
“保存老品种,就是为未来农业安全保留更多选项。”中国工程院院士刘旭强调,那些被认为“没用”的老品种,只是还没有等到属于它的那个时刻。“每一次极端天气、每一种新发病害出现时,我们才会发现,答案早就藏在祖先留给我们的种子里。”
13.9万份资源入库,31万余份老品种长期保存,70余种农作物精准鉴定推进,玉米种质改良创制225份新种质,“北京大黄”回归餐桌,“黄金小玉米”年产值近亿元……勾勒出的不是一幅消失的图景,而是一幅有序保护、有效利用、持续焕发新生的画卷。
也许有一天,你会在超市买到一种标着“国家种质库引回品种”的番茄,咬下去的那一口,是童年的酸甜。那不是穿越,而是一粒在冷库里等待许久的种子,终于迎来了重新回到土壤的那一天。
每一粒老种子,都是祖先写给未来的一封信,而读懂这封信,不妨从尝一口老品种番茄开始。
(来源: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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