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正式实施。这是我国首部专门针对AI持续性情感互动服务的监管规章。

为进一步加强AI内容与服务的合规，国内两大头部AI企业豆包、千问也都于当日下线其智能体功能。

更深层的追问随之而来：AI为什么不再被允许肆无忌惮地“像人”？曾被视为平台流量新大陆的智能体正经历着怎样的分化？

如果把视角拉远，或许这一天标记的并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转折点。

文 | 张阳

编辑 | 王乙雯 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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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规范的“智能体”

回顾2024年至2026年初，AI应用的竞争很大程度上是一场“人格化”竞速。谁能让AI更“像人”，谁似乎就能握住用户的情感钥匙。豆包和千问敏锐地捕捉到这一趋势，率先开放了智能体创建功能，允许用户通过简单的提示词设定，生成具有特定性格、身份和说话风格的AI角色。

短短一年多，两个平台涌入了百万量级的用户自建智能体。有用户为自己捏了一个能随时提供情绪价值的“虚拟发小”，有“考研党”调教出了严厉又贴心的“学习督导师”，还有职场人搭建了精通PPT大纲与邮件润色的“效率搭档”。这些智能体凭借高度拟人化的交互体验，迅速成为平台用户时长与活跃度的主要增量引擎。其研发公司也乐于将智能体广场对标当年的“应用商店”，希望其能成为锁定用户、沉淀数据、探索商业化的有效工具。

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信息化与软件产业研究所副主任黄文鸿认为，“目前业界对智能体的理解并不完全统一。真正意义上的AIAgent（智能体），是具备自主感知、记忆、决策、交互与执行能力的智能系统，能够自主规划、调用工具、完成复杂任务。而豆包、千问上被下线的‘智能体’，本质上是用户自建的聊天机器人——用户设定头像、人设、开场白，创建一个虚拟角色进行对话互动，这也被网友称为‘赛博搭子’。”

客观来看，智能体的涌现有效丰富了人工智能落地形态。其中，具备学习辅导、办公提效、知识科普等功能的优质智能体，切实服务于民生需求，降低了大众使用智能技术的门槛，提升了人工智能的社会渗透率和实用价值。

但在充满流量竞争、生态占位的行业初期，平台采取“先上线、后治理”的宽松策略，重规模扩张、轻风险管控，对智能体的内容合规、人设边界、交互风险缺乏全流程闭环管理。粗放的发展模式导致各类失范业态持续滋生蔓延：虚拟恋人毫不遮掩地兜售着“恋爱体验”，部分设定露骨低俗；一些仿冒名人、明星的智能体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用着真人头像和语音，以假乱真地输出着价值观；塔罗占卜、星座命理、AI算命等迷信内容被堂而皇之地贩卖；甚至，出现了暗藏赌球预测、非法博彩引导的智能体，将平台变成了违法活动的引流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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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层监管框架划定红线

随着大模型拟人能力持续增强、内容创作边界持续拓宽，低门槛创建、无序发布的智能体与公共利益、法治规范的矛盾持续放大，行业规范化整治势在必行。此次调整的直接推动力，来自两部法规构成的双层监管框架。

第一部是今年4月印发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针对AI拟人化互动明确了内容安全、知识产权保护、隐私保护、未成年人防护等监管规则。

其核心条款可概括为准入要评估、服务要标身份、交互要限时、未成年人要隔离、数据要合规。具体而言：注册用户超过100万或月活跃用户超过10万的平台，在上线或重大功能升级前应当提交安全评估报告；服务提供者应当显著提示用户正在与AI而非自然人交互；用户连续使用超过2小时应当弹窗提醒暂停；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识别到用户极端情绪时应当生成安抚内容并转人工接管。

第二部是今年5月印发的《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明确智能体发展要坚持安全可控、规范有序、创新驱动、应用牵引的基本原则，将智能体安全、可靠、可信作为发展的底线要求。

两部法规，一个聚焦拟人化情感交互的具体行为规范，另一个从智能体整体发展层面确立原则框架，共同给通用大模型内的开放式自建智能体划出了清晰红线。

值得注意的是，《办法》明确区分了“拟人化互动服务”与一般性AI服务——智能客服、知识问答、工作助手等不涉及持续性情感互动的服务，不属于该办法的监管范围。北京交通大学教授桑基韬表示：“新规重点关注的是‘模拟自然人人格特征、思维模式和沟通风格，并提供持续性情感互动’的服务，对这类拟人化智能体的互动服务设定了边界，并要求平台承担安全责任。”

换句话说，就是AI当然可以像人，但它不应该被允许利用这一点来制造依赖、收割情感、模糊边界。技术的终极价值，不在于让人沉迷于虚拟的亲密幻觉，而在于帮助人更好地面对真实的世界、解决真实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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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逻辑的深层转向

监管合规是此次调整的直接触发因素，但并非唯一原因。商业效率的考量同样关键。

过去两年，智能体充当了多家平台“拉新留存”的重要抓手，依靠个性化角色、场景化交互，一度是平台流量的主要增量贡献者。相关数据显示，豆包2026年第一季度月活跃用户达3.45亿，稳居AI应用榜首；千问以1.66亿月活位列第二。

但繁荣背后隐藏着结构性矛盾。大量个人用户通过平台生成了海量轻量化智能体，主要包括拟人化闲聊及小众角色互动。这些智能体消耗大量算力资源，却难以产生有效的商业回报。用业内人士的话说，“商业价值与算力效率严重失衡”。

所以，此次调整“一方面是平台主动拥抱新规、落实主体责任的必要合规举措；另一方面也是平台加速向高价值商业化业务倾斜的战略调整”。过去互联网那套“圈用户、养生态、再变现”的逻辑打法，在大模型时代已经行不通了，必须转向以效率工具和企业服务为核心的价值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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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合规筑基迈向新阶段

自然界中，一些动物蜕皮意味着旧的外壳已无法承载继续生长的躯体，过程虽然痛苦，但蜕去之后方能迎来新生。当下的AI智能体行业，正处于同样的节点。早期的探索生长，验证了智能体作为交互形态的生命力，但那层由过度拟人化、低俗角色扮演与合规真空构成的“旧皮”，已严重束缚行业的健康发展，若不主动“蜕”去，其引发的伦理问题与社会信任坍塌，迟早将造成反噬。

此次合规调整，为国内智能体产业确立了长期发展方向，从根本上扭转了流量驱动、娱乐导向的粗放型路径，推动行业步入规范化、专业化、价值导向的新阶段。着眼长远，行业未来将沿着四条清晰脉络演进。

其一，合规治理将走向精细化与常态化。随着专项规制逐步落地，各细分领域的审核标准与惩戒机制将持续健全，形成覆盖面广、可执行、可追溯的治理框架。平台层面，人机协同的全链路风控机制将成为标配，从人设设定、对话逻辑到交互内容与传播边界，均纳入动态监管。合规不再是事后补救，而是创新起步的硬性前提。

其二，技术创新重心将从泛娱乐领域转向实体赋能。迭代的大模型拟人化技术，将逐步摆脱情绪迎合与消遣娱乐的浅层应用，转而聚焦生产力提升与公共服务。政务咨询、科普传播、智慧办公、民生服务等场景将成为主阵地，核心目标是降低数字服务门槛、提升社会运转效率，让技术切实服务于经济社会发展。

其三，产业级智能体有望成为数字经济的新增长极。行业资源与技术投入将从C端流量竞争加速转向B端产业赋能。围绕实体经济数字化转型需求，定制化行业智能体方案将在智能制造、现代金融、智慧城市、职业教育等领域深度落地，推动人工智能与实体经济的融合走深走实。

其四，行业生态将从规模扩张转向精品深耕。以数量取胜的粗放模式已无延续空间，合规、质量与社会价值将成为核心衡量标准。平台将着力培育专业化创作力量，扶持垂直领域精品，清退低质违规内容，构建有序、务实、可持续的发展格局，实现产业规模与发展质量的同步提升。

人工智能是赋能数字时代的新型基础设施，而非无边界的娱乐工具。监管规制的初衷，从来不是束缚创新，而是为技术创新划定法治边界、明确价值导向，破除行业乱象、净化产业环境，让AI创新始终服务于经济社会发展大局、契合公共利益需求。

（来源：瞭望智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