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工具日益强大，人之为人的根基立于何处？
《庄子·天地》载，子贡见老者抱瓮取水，问何不用机械，答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两千年前的警醒在AI时代获得回响。工具性维度空前扩张，当技术侵入认知与创造领域，工具逻辑的背后何以守护心灵价值的最后领地。
《上善AI：有温度的人工智能治理》（简称《上善AI》）一书提出“有温度的人工智能治理”，其关怀正在于此：如何在算法寒芒中守护人文灯火？
根本追问随之浮现：“温度”究竟是什么？是可量化参数，还是不可还原的存在体验？若AI生成温言软语，能否宣称它拥有温度？这实则触及横亘古今的文明命题：当工具日益强大，人之为人的根基立于何处？我们需要回到古老智慧传统，重审情与理、人与物、心与术的关系。
文 | 尹建伟 浙江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软件学院院长
编辑 | 谢芳 瞭望智库
本文为《上善AI：有温度的人工智能治理》（人民邮电出版社2026年6月出版）书评，原文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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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的人机对齐
《上善AI》书中表示，“人机对齐并非单一技术的简单应用，而是一项由目标函数、约束条件和反馈机制共同构成的复杂系统工程”，此语深得系统工程思想精髓。AI治理绝非计算机科学及相关技术的“独奏曲”，而是涉及哲学、伦理学、法学、社会学乃至全球治理的“交响乐”。这种大跨度、大交叉的学科视野，正是系统科学在智能时代的自然延伸。
图为2026年4月14日，人们走过第六届消博会主会场海南国际会展中心一处AI主题布景。新华社记者 辛悦卫 摄
作者敏锐发现AI时代人机对齐的本质跃迁：自动化时代的人机对齐，目标是让机器精准执行人类预设的单一指令；AI时代的人机对齐，需要让具备自主决策能力的AI理解人类的复杂需求、制度规则与多元价值观。这意味着机器不再仅是被动受控的对象，而可能成为具有某种协同能力的伙伴。书中“人机双向对齐”的提出，打破了经典控制的线性框架——人类既需要培养具备价值观对齐能力的AI，也需具备在AI环境中维持批判性思维和核心价值的能力。这种双向性指向了共生演化的复杂系统范式。
人机对齐系统正是这样一种开放复杂的巨系统：涉及技术、伦理、文化、制度多重变量，既需数学建模与技术实现，又需人文洞察。书中“文化对齐三层次”——价值对齐、制度对齐、哲学对齐，恰是综合集成方法在AI治理领域的具体展开。
比如，作者以老子“上善若水”为纲，提炼水之“七善”勾勒治理愿景。这种东方智慧与系统科学之间存在深刻的哲学暗合。
“居善地”——要求AI治理扎根现实，立足本土国情与社会需求。技术治理若脱离具体土壤，便如无根之木。这正是系统工程中“环境适应性”原则的生动表达。
“心善渊”——倡导包容而深邃的视野，与系统科学的“开放性原理”一脉相承。复杂系统若封闭自守，必趋于熵增而死寂，唯有保持开放，包容异质，方能维持动态演化。
“动善时”——提醒把握技术发展节奏，“与时俱进、顺势而为”，这与控制论中“反馈调节”的时效性原理异曲同工。控制作用必须适时施加，过早则扰动系统，过迟则错失良机。书中以“治大国若烹小鲜”喻治理艺术，最优控制理论与之遥相呼应。
最令人动容的是对“不争”之德的阐发。当今AI领域竞争日趋激烈，技术封锁与地缘竞争暗流涌动，作者却提出“为而不争”的智慧，倡导各国应优先考虑技术的普惠性和社会价值，而非仅追求商业或战略回报。技术的终极价值，不在于“争一时之短长”，而在于“利万物而不争”的深远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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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情”为本
孟子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将道德根基奠立于最自然的情感萌动。人之所以为人，根基不仅在理性，更在情感，人是情感的动物，真理是情感的共鸣。这一命题在AI语境中具有特殊的尖锐性。
图为2025年9月25日，在第四届全球数字贸易博览会数智未来主题展区的杭州六小龙专区，观众观看人形机器人进行格斗擂台赛。新华社发
当前，主流对齐路径RLHF（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将人类偏好作为训练信号，但这与“恻隐之心”意义上的情感存在本质差异：RLHF对齐的是“情绪”而非“情感”，是瞬间“反应”而非积淀“体验”，是“被表达的偏好”而非“被活出的意义”。真正的情感浸透历史、文化与生命历程，无法简化为可标注的数据点。
“温度”在这里不是物理量，而是主体间性的显现。说一个人“有温度”，是说他能进入他人情感世界，能与他者“共在”——不是认知上的“理解”，而是情感上的“共鸣”。白居易《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种跨越身份的瞬间情感共鸣，正是“温度”的典范。
AI能否拥有这种“温度”？大语言模型虽能生成“我理解你的感受”，但语言的共情不等于存在的共情。恰如《庄子·秋水》惠子所言“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即没有“我”的体验，如何说“我理解”？
书中提出“AI不应取代人类，而应辅助人类”，但更需深思：当“辅助”替代“自主”，“便捷”消解“努力”，人的情感能力是否会“用进废退”？若一切唾手可得，心灵韧性从何而生？
人类的心灵是历史文化经年累月沉淀的结晶。《礼记·大学》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暗示文化积淀的层层累积。但当前AI“学习”是一种无历史的统计行为：从海量文本中提取模式，却不理解背后的历史逻辑；纵然能遍历文明全部文献，却无法体验一首诗在千年流传中积淀的情感厚度。
AI能否真正“积淀”历史？“积淀”的本质是时间性——AI没有“童年”“创伤”“顿悟”。“数据飞轮”概念提示了“准积淀”的可能，颇似《荀子·劝学》“积土成山，风雨兴焉”。但“准积淀”与“真积淀”之间横亘着存在论的鸿沟：人的积淀伴随肉身性——疼痛、饥饿、病痛，这些不可符号化的身体经验，是情感得以成立的最终根基。AI没有肉身，其“积淀”是否永远缺少这最切身的一维？
作者多次引用“道法自然”，指向绵延数千年的“天人合一”宇宙观。在更深层面，“天人合一”首先是一种情感体验——面对自然的愉悦，与万物相通的感动。张载《西铭》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范仲淹《岳阳楼记》感怀“心旷神怡，宠辱皆忘”，都是情感通达的境界。这种体验在AI时代面临双重威胁：内向——虚拟沉浸使人疏离真实山川；外向——技术改造使“天”沦为人的制品。书中“与地球目标对齐”暗合《周易》“天地之大德曰生”的敬畏，但人感知自然的能力可能退化，关切仍待深入。王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意趣，若仅在屏幕中观赏，“真”与“切”还剩几何？
中国美学最高境界由计成《园冶》凝练为“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最高明的人为达到宛如天然的境界。《上善AI》书中愿景“智能技术和谐融入人类文明肌理，以至人们感觉不到它的刻意存在”，正是这一技术美学的表达。但需追问：这种“自然化”是否走向反面，即不是“技术融入自然”，而是“自然被技术悄然重构”？老子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若“希声”是算法的沉默，“无形”是技术的隐身，那便不是道的境界，而是控制的极致。
《世说新语》载，桓温见昔日所种柳树已十围，泫然流泪：“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这种融时间感、生命感、历史感于一体的情感震颤，算法无从模拟。情感之“我”依恃三重根基：肉身性——身体疼痛与愉悦是不可还原的第一人称体验；历史性——每个“我”是微型的史诗；死亡意识——《古诗十九首》叹“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生命因有限而珍贵。而AI不会老去，缺少因有限迸发的光华。AI治理的终极目标，不是保护“理性主体”，而是守护“情感主体”，这或是AI不可企及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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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实践
《上善AI》书中“四位一体”的治理框架——自律、社会监督、政府监管、司法——体现了系统工程中“冗余设计”的智慧。任何高可靠性系统都不能依赖单一保障机制：自律是“第一道防线”；社会监督是“备份系统”，填补空白；政府监管是“主控制器”，构建安全底线；司法是“最终保障”，提供权威救济。
这种多层次、多主体的协同治理，是系统工程思维在社会治理领域的创造性应用。作者强调“这不是要限制技术未来的可能性，而是要确保技术始终沿着对人类有益的方向发展”，约束不是束缚，而是为了更高层次的自由。
在全球治理层面，作者将格局归纳为四种类型：技术引领型、规范塑造型、后发赶超型、受限参与型。这一分类体现了严谨的系统思维。算法、算力和数据既是“作战队伍”也是“战略资源”，将技术要素与国家安全战略相贯通的视野，正是大系统思维的体现。作者引用《道德经》“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警示技术双重性的辩证本质——技术的“善”与“恶”不内在于技术本身，而取决于人类的选择与制度安排。
图为2025年2月10日在法国巴黎大皇宫拍摄的人工智能行动峰会现场。新华社记者 高静 摄
在创新层面，本书提出了三个层次的突破。理念层次，“温度”从比喻上升为要求治理回应情感需求的规范性主张。哲学层次，以“上善若水”为纲宗，将东方智慧创造性转化为治理方法论。框架层次，“四位一体”治理体系、“文化对齐三层次”“数据飞轮”等，使治理从理念走向操作，其中“哲学对齐”将对齐提升至存在论高度。
在特色层面，本书提出了三重融合的独特品格。技术与人文融合，既有对齐技术的专业讨论，又有古典智慧的深层激活，在算法骨骼上生长出文化血肉。中国智慧与全球视野融合，立足本土而不陷于文化本位，提出“多极共生、和而不同”的国际格局构想。理论与实践融合，框架既有理论抽象力，又保持实践操作性，体现出实践者的问题意识。
在优势层面，本书从四个维度阐述了其综合贡献。理论贡献——将复杂问题结构化，提供清晰的“思想地图”。文化贡献——激活传统智慧的当代解释力，证明古典智慧是参与前沿讨论的活的思想资源。话语贡献——“上善若水”的温和理性、“和而不同”的多元共生、“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的治理境界，构成不同于西方“对抗-制衡”模式的治理叙事。人文贡献——对“情感商品化”的警惕、对“伪悦纳”的辨识、对“技术遮蔽”的警醒，始终守护技术时代的人性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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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术合一”的智能时代
作者引用《道德经》“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描绘人机关系的最高境界。书中追求的正是“道术合一”的境界，“道”是科学真理与人文价值的统一，“术”是工程技术与实践方法的精进。没有“道”的引领，“术”将可能沦为异化的工具；没有“术”的支撑，“道”将可能沦为空洞的玄谈。《上善AI》一书以“上善若水”的古老智慧为“道”，以人机对齐、四位一体、全球治理为“术”，试图在技术狂飙中为人类锚定价值罗盘。
“大成智慧”的理想，在于集古今中外知识之大成，打通自然科学与人文社会科学的壁垒。本书将AI这一最前沿的技术议题，与中国最古老的思想传统相贯通，将工程实践的具体挑战与全球治理的宏大视野相融合。
AI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重塑人类文明。我们能否驾驭这股浪潮，使其汇入增进人类福祉的浩瀚海洋？答案不在技术本身，而在人类的智慧、勇气与担当。本书提供的不是“万能答案”，而是“努力把问题讲清、把边界讲明、把共识的可能性铺陈出来”，在众声喧哗的时代，这种理性尤为可贵。
“上善AI”的“善”，归根结底是“情”的善——不是算法的优化，而是生命的悦纳；不是效率的极大化，而是意义的丰盈；不是控制的精密，而是共在的温暖。技术可以模拟智慧，但无法替代智慧深处流淌的情感；技术可以优化生活，但无法替代生活中成长的意义；技术可以扩展能力，但无法替代能力背后那个有血有肉、能爱能痛的“我”。
守护情感的根基，就是守护人之为人的家园。愿“上善AI”的理念，如老子所言“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既有明确方向，又能适应不同文化；既有推动变革的力量，又能滋养万物生长。一部著作的最佳命运，不是被视为“完成”，而是被视为“开端”。未来，正在我们手中成形。
（来源：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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