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出来之后
近日，讲述贵州脱贫故事的《乌蒙深处》开播。剧中既有乌蒙山区的险峻雄奇，也有村寨里袅袅升起的炊烟，生动展现了乌蒙山区在时代变迁中的真实图景。
今年是我国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5年过渡期的最后一年。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简称“十五五”规划建议）强调，要“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持续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等。
站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瞭望智库专访了辽宁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仇焕广。仇焕广曾任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院长，长期关注研究我国的脱贫攻坚工作，并对易地扶贫搬迁展开长达10年的跟踪调研，形成多本专著。
2016年，仇焕广（正面居中）与团队在甘肃陇西调研。
文 | 谢芳 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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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几个关键词讲起
“根据经济发展的不同阶段，我国的扶贫道路采取不同的战略，这些战略相辅相成。”仇焕广总结道。
回溯我国的扶贫道路，有许多关键词。
库友们熟知的历史课本中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1978年开启的农村经营制度改革之一，解放了农村生产力，提高了土地产出率，为解决农村的贫困问题找到了出路。这是国家以体制改革推动的贫困治理。当时，按确定的贫困标准统计，贫困人口为2.5亿人，占农村总人口的30.7%。
1981年，安徽凤阳县小岗村部分“大包干”带头人合影。新华社发
在改革开放政策的推动下，中国农村绝大多数地区凭借自身的发展优势，经济得到快速增长，但少数地区由于经济、社会、历史、自然、地理等方面的制约，发展相对滞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贫困地区与发达地区的差距进一步扩大。
1984年9月，扶贫开发史上的第一个文件———《关于帮助贫困地区尽快改变面貌的通知》，明确提出“特别是还有几千万人口的地区仍未摆脱贫困，群众的温饱问题尚未完全解决。其中绝大部分是山区，有的还是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和革命老区，有的是边远地区。解决好这些地区的问题，有重要的经济意义和政治意义”。“老少边穷”地区被重点关注，加大帮扶力度。
1986年5月，国务院设立了贫困地区经济开发领导小组（1993年12月更名为国务院扶贫开发领导小组），专门的扶贫工作机构成立。
机构有了，此前的救济式扶贫也要改，开发式扶贫方针确定。开发式扶贫，亦称扶贫开发，基本途径包含了在当地修建基础设施以工代赈、发展当地特色农业、筹建乡镇企业、劳务输出以及开发式移民等。总之，是把发展作为解决贫困的根本路径。
1994年，《国家八七扶贫攻坚计划》出台，这是我国第一个有明确目标、明确对象、明确措施和明确期限的全国扶贫开发工作纲领，标志着我国的扶贫开发进入攻坚阶段。
为什么叫“八七扶贫”不叫“九四扶贫”？这是因为这里的“八七”是目标——力争用7年左右的时间，基本解决8000万贫困人口的温饱问题。
此后，我国于2001年出台《中国农村扶贫开发纲要（2001—2010年）》，2011年出台《中国农村扶贫开发纲要（2011—2020年）》，逐渐形成了完整系统的扶贫开发政策。
到2012年底，我国的贫困人口已减少到9899万人。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这个数据并不是基于1978年的2.5亿人。2010年，国家将农村贫困标准提高到每人每年2300元，贫困人口从此前的2688万人增长到1.66亿人。此后，农村贫困标准随物价水平变化进行调整，到2020年是每人每年3442元。
1978—2020年不同贫困标准衡量的贫困人口规模。图 | 国家统计局
不过，扶贫开发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为了获得政策倾斜，一些县争当贫困县，一些县不愿脱贫；少数地区存在一些问题，如扶贫资源并未到达真正有需要的贫困农民手里。
2013年11月，“精准扶贫”概念被提出。何为“精准”？精准识别贫困人口、精准帮扶贫困人口、精准开展扶贫管理和对扶贫工作进行精准考核。2015年，脱贫攻坚战全面打响。
这场攻坚战中，有一个头号工程，正是易地扶贫搬迁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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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号工程”
早在1983年，甘肃定西、河西和宁夏西海固地区就开始探索搬迁。贫困家庭先派出劳动力，进入荒地资源丰富区域，开荒建房，这种分居两处的生产生活方式，被称为“吊庄移民”。
之所以要“一庄吊两处”，是因为原籍条件恶劣，存在“年年扶年年贫，一年不扶又返贫”的困境，搬迁是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的根本性措施。
2021年热播的电视剧《山海情》，讲述的正是西海固地区吊庄移民的故事，生动展现了开发扶贫的具体实践：
黄轩扮演的马得福，原型是福宁村原村支书谢兴昌。他回老家西吉县动员乡亲们搬迁时，专门到附近的农场掰了4个玉米棒子、4个高粱穗子，让乡亲们知道搬去的地方有水，能种活粮食。
《山海情》中的搬迁情景。图| 电视剧《山海情》
姚晨扮演的吴月娟，原型是福建省扶贫办原主任林月婵，她先后到宁夏40多次，扎根宁夏工作10年。
祖峰扮演的白校长，原型之一是福州市十八中女教师李丹。2006年，她瞒着父母报名支教，赴隆德县第二中学担任初中历史老师。2008年，支教期满回到福建的李丹被确诊患上了白血病，她在病床上留下的最后的话是“把剩余的医药费捐给贫困地区的孩子吧”。
黄觉扮演的教授菌草知识、带领大家种双孢菇致富的凌一农，原型是“世界菌草之父”林占熺。1997年，林占熺带着6箱菌草种子来到宁夏，随后入驻闽宁村（今闽宁镇），无偿提供菌草专利技术，手把手教当地群众种双孢菇。从家家户户小作坊到如今的双孢菇栽培示范基地，闽宁镇的双孢菇已实现产业规模化转型，2024年作为银川市品牌农业建设重点项目，入选全市18个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代表品类。
这是2020年11月5日拍摄的宁夏银川市永宁县闽宁镇原隆村（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王鹏 摄
吊庄移民开启了扶贫搬迁的先河，之后，扶贫搬迁成为我国开发式扶贫的一个重要措施。
2001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安排专项资金，从国家层面有计划、有组织开展了易地扶贫搬迁工程。此时，原来使用的“异”变成了“易”，一字之变，意义大不相同。《瞭望》曾刊文评价，易地扶贫搬迁绝非人口从本地到异地的简单位移，而是一项社区再造和重建工程，更是一项人口分布、资源环境、经济社会重新调整与完善的系统工程。
到2015年，30多年间，我国一共投资362亿元，累计搬迁了680万人口。而自2015年至2020年底，这些数字变成了6000多亿元、960万人口，如果再加上撬动的地方财政资金、东西部扶贫协作和社会帮扶等资金，总投资超过1万亿元。整个“十三五”期间，全国共建成易地扶贫搬迁安置住房266万余套，户均住房面积80.6平方米。
仇焕广表示，搬迁规模之大、搬迁对象之贫、搬迁安置挑战之大，让易地扶贫搬迁成为新时期脱贫攻坚的头号工程和标志性工程。
2021年2月，国家乡村振兴局正式挂牌，此前的“国务院扶贫开发领导小组办公室”的牌子已被摘下。国家乡村振兴局的牌子挂出，并不意味着帮扶的终结。仇焕广表示，“对脱贫县来说，‘扶上马，还要送一程’。为了避免政策出现‘急刹车’效应，党中央设立了5年的过渡期，确保脱贫攻坚成果巩固与拓展，并顺利对接乡村全面振兴战略。”
今年是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5年过渡期的最后一年。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9月16日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农业农村部部长韩俊表示，过渡期以来，我国脱贫攻坚成果得到巩固和拓展。
他介绍，我国分类推进帮扶产业提质增效，完善联农带农机制，现在超过85%的脱贫户和监测户至少得到了一项产业帮扶政策的帮扶。同时，我国深入推进防止返贫就业攻坚行动，“十四五”以来，脱贫劳动力务工规模每年都保持在3000万人以上。下一步，将持续抓好常态化帮扶，坚持开发式帮扶与兜底保障相结合，长久、永久守住不发生规模性返贫致贫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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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五年，从“脱贫”走向“振兴”
“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到，“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
如何推动农村经济从“脱贫”走向“振兴”？仇焕广认为，有四个方面需要关注。
一是持续夯实国家粮食安全根基。
一方面，随着城乡居民膳食结构转型升级，在未来一个时期，我国粮食消费需求仍将保持刚性增长，粮食和重要农产品紧平衡的态势还会持续趋紧；另一方面，我国粮食进口的渠道和品种较为集中，保障粮食安全存在潜在风险。
此外，受全球气候变化影响，我国极端天气事件趋多趋强，粮食主产区连续几年发生重大旱涝灾害，且临近作物播种期或收获期，受灾面、致灾性、防灾减灾难度均超以往。
这需要统筹做好耕地保护和质量提升、提高农业科技装备水平、强化粮食生产支持保护、健全防灾减灾体系等工作。“我国近年来在做的一个工作，就是高标准农田的建设——农田首先要平整，再就是提升地力，最后还要建设好水利设施，干旱时可以灌溉，雨季可以排涝。政府做好基础设施的建设，对于减轻极端气候对农业生产的影响是非常重要的。”
2025年5月27日，在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金沙街道高标准农田里，农民驾驶收割机抢收小麦（无人机照片）。新华社发（翟慧勇 摄）
二是持续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着力推动乡村产业振兴。
随着过渡期即将结束，我国农村帮扶工作逐步进入更高水平的常态化帮扶新阶段。一方面，需要巩固提升义务教育、基本医疗、住房安全和饮水安全保障成果，进一步提升防止返贫致贫监测帮扶效能；另一方面，分层分类开展低收入人口、欠发达地区帮扶。
乡村全面振兴离不开产业振兴。一方面，需要发展乡村特色产业，比如推动特色农产品种养发展，引导农产品精深加工转型升级，打造特色农业产业集群等。另一方面，需要拓宽农民增收渠道，比如，引导农民发展适合家庭经营的产业项目，因地制宜发展庭院经济、林下经济和民宿经济；支持大城市周边县域积极承接产业转移，吸引更多农业劳动力就地转移就业等。
三是提升乡村建设水平，健全乡村治理体系。
乡村建设中尤为受关注的是农村“一老一小”服务难题，需要支持发展农村普惠性托育机构，推广互助养老模式，落实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建立健全完善城乡一体的教育、养老等政策体系，逐步实现标准统一、制度并轨。
乡村治理中需强化农村干部教育培训，解决部分年轻干部在农村基层“水土不服”问题；加强乡风文明建设，一方面综合治理农村厚葬薄养、高额彩礼等突出问题，另一方面创新开展“村超”“村BA”等群众喜闻乐见的文体活动；织密农村公共安全防护网，严厉打击“村霸”、家族宗族等乡村黑恶势力，同时强化道路交通、燃气、自建房等领域安全风险源头管控。
四是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根本动力来自深化农村改革。
仇焕广有以下几点建议：深化农村土地制度改革；创新乡村振兴投融资机制；完善乡村人才培育和发展机制；健全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机制；建立健全规范引导工商企业等社会资本投资农业农村的政策体系。
2023年3月27日，贵州台江县台盘村全省首届“美丽乡村”篮球联赛总决赛现场，参加“村BA”的选手们正在比赛。新华社记者 欧东衢 摄
仇焕广表示，脱贫攻坚及其成果的巩固拓展不仅带来了乡村物质层面的改变，更深刻影响了人们的思想观念、文化认同和社会价值。它不仅提升了脱贫农民的收入水平，更增强了他们生活的动力。这种思想意识的改变，还会一代代传下去。
参考资料：
1.《吾乡：中国易地扶贫搬迁纪实》 | 仇焕广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5年8月
2.《中国的农村扶贫开发》 | 国务院新闻办公室2001年10月
3.国家发展改革委负责同志：“十三五”易地扶贫搬迁任务已全面完成 | 国家发展改革委官网2020年12月
4.《新时期易地扶贫搬迁工作百问百答》| 国家发展改革委官网2019年
5.1000万人的命运突围 | 徐欧露，《瞭望》2020年第37期
6.新时代农村改革赋能乡村全面振兴：现实挑战与深化路径 | 仇焕广、李登旺，《社会科学辑刊》2025年第3期
7.坚持精准原则促进乡村全面振兴 | 仇焕广，经济日报2025年10月14日
（来源：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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