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峰会，很难“满意”的背后
6月24至25日，北约峰会在荷兰海牙召开。北约每次召开峰会都会引来全球政界和安全界的高度关注，但作为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的首次北约峰会，其关注度与“话题感”之高可谓近年罕见。
位于比利时布鲁塞尔的北约总部。新华社记者赵丁喆摄
会议在美国总统特朗普持续施压下，最终在推动成员国增加军费上达成了象征性的共识。会后，特朗普对本次峰会表示满意，欧洲人一直担心的“特朗普式意外”似乎并未出现。
然而，表面团结掩盖不住美欧安全问题上的尖锐矛盾。这场被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捧为“特朗普峰会”的会议恐难让特朗普真正满意。
文｜吕蕴谋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安全项目负责人
编辑｜蒲海燕 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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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身定制
特朗普一向“不待见”北约，早在其第一任期就曾扬言要让美国退出北约。此次峰会前，特朗普还对北约及欧洲安全事项频繁发表看法，例如声称北约其他成员应当满足年度国防开支占国内生产总值（GDP）5%的标准、北约集体防卫条款（第5条）有多种解释方式等。
这些出人意料的言论，让欧洲政客提心吊胆，担心特朗普一怒之下会做出让美国退出北约的决定。可以说，此次峰会前夕，欧洲一直阴云笼罩，媒体甚至打出了“北约是否还能幸存”的标题。
2025年6月25日，在荷兰海牙，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北约峰会后出席记者会。新华社记者 赵丁喆摄
此种情况下，与此前的北约峰会均设有雄心勃勃的目标不同，本次峰会将“防止出现特朗普式意外”作为第一要务，从各方面都主打一个为特朗普“私人定制”。
首先从宣传上，欧洲媒体自6月开始就鼓足劲铺天盖地地宣传“北约团结”的重要性。峰会前夕，法国总统马克龙和德国总理默茨甚至共同在英国《金融时报》上发表署名文章，承诺欧洲将“自我武装”。
其次从会议议程安排上，峰会主办方也针对特朗普的性格和主张进行了量身定制。以往北约峰会基本都要安排两天日程，大概要开2—3次领导人会议。但本次峰会仅安排了一次领导人会议，让特朗普在欧洲仅需停留24小时，最大程度上避免其对冗长会议出现不耐烦情绪。荷兰王室还安排特朗普与荷兰国王、王后共进晚餐，并让特朗普在王宫留宿。
此外，北约秘书长、荷兰前首相吕特可谓对特朗普极尽赞美之词。根据特朗普在其社交媒体上的发文，吕特在峰会前给特朗普发了条短信，大大赞美特朗普在伊以问题上的“英勇决定”，表示“这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安全”。欧洲各国领导人也纷纷寻机恭维特朗普，立陶宛总统瑙塞达公开表示，“我们应该用‘让北约再次伟大’作为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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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成果
欧洲也在特朗普最关心的军费承担问题上为其准备了值得一说的“胜利成果”。在会后发布的近年最短联合宣言（一共只有5点，而去年峰会宣言有38点）中，回应特朗普要求的内容构成了宣言的主体段落，即承诺至2035年将年度国防开支提高到占GDP的5%。
据媒体报道，本次峰会的“气氛很好”“特朗普很满意”，并“在长达两个半小时的会议中语气出人意料地平静”。具体而言，本次峰会后欧洲收获了三个主要成果：
第一，特朗普未再提及退出北约。峰会让特朗普一改此前对北约的批评态度，称“北约不是骗子”，并重申了美国对北约的安全承诺，称这个承诺“为期四年”。这无疑让欧洲心中高悬的大石头落了地。
第二，特朗普也并未如其峰会前所言那样动摇北约集体防卫条款（第5条）的效力。会后的联合宣言重申了对集体防卫条款的“坚定承诺”。捷克外长扬·利帕夫斯基表示，会中“我没有听到任何美国官员说任何让我感到不舒服的话”，“特朗普和鲁比奥相信北约、相信第5条”。
2025年6月24日，在荷兰海牙，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北约秘书长吕特和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从左至右）在北约峰会期间共见记者。新华社记者 赵丁喆 摄
第三，会议并未完全回避乌克兰问题。此前，欧洲普遍担心特朗普会在俄乌问题上再次做出“意外之举”。但峰会后的联合宣言重申了北约对乌克兰的“持久主权承诺”，并同意将援乌开支计入5%的国防开支承诺，而这是一些欧洲国家一直争取但担心美国不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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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大的鸿沟
本次峰会看似成果颇丰、美欧各有所得，但出现这一幕的原因在于双方均回避了核心的矛盾与分歧。表面团结得以维系的背后，是美欧之间越来越大的鸿沟。
“至2035年实现年度国防开支占GDP的5%”这一承诺被誉为本次峰会的“最大成果”。这看似满足了美国的要求，但实际上这一说法已经和特朗普刚提出时的构想存在天差地别。
2025年6月25日，在荷兰海牙，北约秘书长吕特在北约峰会期间出席新闻发布会。新华社记者 赵丁喆 摄
首先，为换取更多国家的支持，北约秘书长吕特提出了折中方案，将5%的目标分割成了3.5%用于传统军事力量建设，1.5%用于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防护等非传统领域。但具体哪些开支细目可以归为3.5%，哪些开支可以归为1.5%仍未得到明确定义。围绕开支类别的划分势必还会引发各国之间的博弈和扯皮。因此，欧洲媒体戏称欧洲这一安全承诺充满了“会计的把戏”。
其次，达标时间是2035年，这与特朗普“任内就看到成效”的初衷不符。可以预见，在10年的漫长期限中，美国和欧洲的政局、欧洲的安全形势都有可能出现新的变化，到时这个目标是否会面临再次调整，仍未可知。
实际上，5%的目标的确让欧洲很多国家“压力山大”。当前，欧洲多国都经济疲软、债务缠身，在很多欧洲人心目中经济发展和竞争力问题已经成为了国家的头等大事。包含法国在内的多个国家为了争取国民的理解和支持，承诺国防开支增加并不以增税为代价，那么钱从哪里来成了最现实的一个问题。当前，西班牙明确表示只承诺将年度国防开支提高至GDP的2.1%。斯洛伐克、比利时等国也对过高的防务开支表达担忧。这或许只是一个开始，未来可能有更多国家因为政治、经济和社会问题，效仿西班牙寻求对目标实现的变通。
再次，在俄乌问题上，美欧的立场分化也很严重。本次峰会的联合宣言对于俄乌问题只有轻描淡写的一笔。2024年华盛顿峰会后的联合宣言中，“俄罗斯”出现了43次，而今年仅出现了1次。但是，出现得少，并不代表这个问题不重要。事实上，如此小的篇幅更是侧面印证了美欧之间就俄乌问题的分歧严重。
当前，欧洲对俄总体奉行“以压促谈”的方针，正紧锣密鼓地推进对俄罗斯的新一轮制裁。这一点与特朗普政府当前的对俄政策明显存在温差。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北约峰会期间接受采访称，美国如果按照欧洲的期待对俄罗斯施加更多制裁，将失去推动俄罗斯通过谈判实现停火的能力。
从根源上看，美欧最深刻的分歧在于双方在安全关系再平衡上的利益相左。这一分歧在本次峰会上暴露得更加明显。
目前看，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正在推动美欧关系的再平衡，这一点在经贸关系上体现为关税大棒和美欧贸易谈判背后的经贸与产业利益再分配，在安全问题上则体现为希望欧洲为自身安全问题承担更大责任、以便美国抽出精力和资源投身大国竞争。无论是“5%”的目标要求还是对“第5条”的含糊其辞，亦或是此前对于北约的猛烈抨击都揭示出，或许美国最想要的北约是“没有美国支持也能威慑俄罗斯的北约”，美国最想要的欧洲是“和美国保持政策一致但军事上能够自理的欧洲”。
反观欧洲，在本次峰会中的所有“量身定制”和“精心设计”都是为了在最大程度上将美国留在欧洲，这从侧面说明了欧洲没有准备好、甚至没有充足意愿建设一个“欧洲人的北约”。
或许特朗普表态满意、粉饰胜利是一种见好就收，但美欧安全关系的再平衡将在未来相当一段时间内都是美欧博弈的一条主轴。
（来源：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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