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极化越多，多边主义越少”？
7月2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和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位于英国苏格兰南艾尔郡的特恩贝里高尔夫球场共同宣布，美欧达成新贸易协议。
欧盟承诺向美国敞开20万亿美元市场的大门，全盘接纳其工业标准，承诺了堪称天文数字的能源采购和对美投资。换来的是什么呢？美国将对欧盟输美产品（覆盖全品类，包括汽车在内）征收15%的关税。白宫欢呼“胜利”的另一面，恰是布鲁塞尔的“城下之盟”。
欧盟，正面临在安全依赖与经济自主之间进退维谷的严峻时刻。
文｜刘军 云南大学外国语学院副研究员
编辑｜蒲海燕 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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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挥舞关税大棒，欧盟的反击工具箱看似完备却暗藏枷锁。
2025年5月23日，在华盛顿白宫，美国总统特朗普走向南草坪准备登机。新华社记者胡友松摄
7月12日，特朗普曾向欧盟发出“最后通牒”：8月1日前若未达成协议，将对欧盟输美商品加征30%关税。德国汽车巨头们迅速算出一笔账——宝马X5在美国市场的单车价格将飙升2300欧元，大众ID.4电动车的价格竞争力将彻底丧失。这份“最后通牒”，如同一记重锤，打破了布鲁塞尔欧盟总部的平静。
欧盟贸易专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坦言，美方的威胁“加剧了27个成员国采取报复行动的意愿”。欧洲政策中心的政策分析师沃尔夫·福克曼表示：“欧盟已经接近一个临界点，不能再有任何妥协了”。
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新华社发（欧盟供图）
欧盟的反制按钮始终未能按下。原定7月15日启动的第一轮报复措施被推迟到8月6日，曾经“不可接受”的10%基准关税，成了欧盟谈判代表眼中的“理想税率”。美方则态度强硬，商务部长卢特尼克明确表示“税照征、谈照谈”。
最终，双方在7月27日达成的新贸易协议。有限妥协成为欧盟的现实选择：接受“瑞士奶酪式协议”（即“挖洞式”协议，表面统一税率，内里全是例外条款），全面开放其20万亿美元的市场，接受美国的汽车和工业标准；从美国购买7500亿美元的能源产品；对美国投资6000亿美元，以及接受输美产品15%的统一关税。
安全依赖成为制约欧盟决策的隐形枷锁。福克曼点破欧盟战略软肋：美方已经把《北大西洋公约》下的安全保障抛诸脑后，这当然影响了欧盟的考量。世贸组织法律和欧盟政策专家约翰·魏克一语道破：“特朗普政府非常清楚，欧盟在安全应对上完全依赖美国，因而处于弱势地位。欧盟并非像其认为的那样是一个独立的行为体。”
特朗普在北约海牙峰会上坚持，欧盟各成员“把国防开支提升至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欧盟是否意识到，贸易反制的代价或是防务承诺的缩水。欧盟如同戴着镣铐的拳击手，表面上摆出反击姿态，实则被无形的安全锁链束缚。
军工复合体的利益捆绑加深了这种困境。法国达索航空准备向印尼出口“阵风”战机时，发现电气和电子连接器等关键部件来自美国供应商。据2024年9月美国《新闻周刊》报道，一份关于欧盟竞争力的报告显示，欧盟国家近三分之二的军事采购来自“不可替代的美国供应链”。这种深度嵌套的产业关联，使得欧盟的贸易反击变成自我毁伤的七伤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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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税战引发的经济地震正迅速波及全球：受国际贸易成本上升和供应链碎片化影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已将2025年全球经济增速预期下调至2.8%。世界贸易组织（WTO）下调2025年全球商品贸易增长预期至-0.2%，若关税战升级可能扩大至-1.5%。
全球供应链正经历外科手术式的重组。为规避高额关税，德国化工巨头巴斯夫宣布将100亿欧元投资从德国转移至美国；航空制造业巨头空客考虑将A320生产线迁至美国阿拉巴马州。更不用说，关税战将严重影响欧盟制药企业在美市场份额，爱尔兰、德国、比利时等医药出口大国所受冲击尤其严重。
法国勃艮第的葡萄酒庄主们发现，他们祖传的葡萄园成了贸易战的新前线。美国此前威胁对法国及其他欧盟成员国的葡萄酒、香槟等酒类产品征收高达200%关税，一旦成真会直接冲击法国葡萄酒出口，而葡萄酒占法国对美出口约35%的份额。作为报复，欧盟提出对美国大豆、坚果、玉米等农产品加征关税，却引发荷兰鹿特丹港的抗议——该港每年处理约700万吨美国大豆。
在此背景之下，欧盟加速推进与东盟的自贸谈判，试图构建“去美国化”贸易网络。7月13日，就在特朗普宣布将对欧盟加征30%关税不到24小时后，作为东盟重要成员国的印尼与欧盟宣布就《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此前谈判长达9年）达成政治协议，双方大部分关税将于今年9月降至零。而此前，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和印度总理莫迪均表达了加速自贸谈判的意愿，目标是在2025年底前达成“有史以来最大的自贸协定”。
这种贸易区域化重组印证了麦肯锡全球研究院（MGI）6月18日发布的预测：到2035年，全球1/3的贸易量（价值约14万亿美元）可能面临地缘政治、政策收紧、关税壁垒频发等因素带来的显著波动与不确定性；原有以全球化、自由化为特征的贸易链条将倾向于区域化或阵营化，地缘关系趋同的国家间贸易份额增加，而贸易壁垒上升地区的流量则减少，部分全球传统贸易走廊的重要性将被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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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特朗普第一任期以来，美国持续否决WTO上诉机构法官任命，导致该机制陷入长期的实质性瘫痪。国际社会被迫寻找替代方案，“后美国时代”的制度重构悄然展开。
作为WTO争端解决机制的替代品，欧盟力推的“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MPIA）已吸引57个经济体加入，占全球贸易总量的57.6%。在实际操作中，欧盟也积极利用MPIA，其专员谢夫乔维奇强调：“每有一国加入，多边贸易秩序的稳定性便增强一分”。
2025年7月14日，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欧盟委员会负责贸易和经济安全等事务的委员谢夫乔维奇出席新闻发布会。新华社记者 彭子洋 摄
《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正在成为越来越多经济体的选择。英国于2024年12月成为CPTPP首个“非环太平洋国家”成员；中国、韩国、哥伦比亚等多国申请加入。瑞典积极倡议欧盟加入CPTPP，而冯德莱恩则赞成与CPTPP成员国加强合作，就此重塑全球贸易新秩序，并称CPTPP是“重塑WTO秩序的起点”。
发展中经济体则构建南方规则体系。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与《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互补共促，并在数字贸易、绿色经济等领域纳入更具包容性的条款；金砖国家加速推进本币结算与规则自主化。此类机制，被许多南方国家视为“发展中路径的高标准替代方案”。
金砖机制的革命性突破在能源领域尤为显著：沙特阿拉伯国家石油公司（沙特阿美公司）宣布接受人民币结算石油交易，印度信实集团用卢比购买俄罗斯原油。2024年10月国际清算银行（BIS）的统计显示，金砖国家跨境银行贷款中美元计价的比例从2016年的67%下降至2023年第一季度的55%。这或许正在静悄悄改写全球贸易的底层逻辑。
CPTPP的高标准门槛将许多发展中国家挡在门外，南方国家构建的体系因包容性获得普遍青睐。全球贸易进入多边贸易体系碎片化时代，规则的竞争成为新秩序的角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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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慕尼黑安全会议发布的主题报告正式宣告“多极化时代已然到来”，但欧洲精英对多极化普遍忧心忡忡。原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博雷利的看法颇具代表性：“多极化越多，多边主义越少”。
比利时布鲁塞尔欧盟总部。新华社记者赵丁喆摄
欧盟的战略自主计划表现为冯德莱恩提出的三个“重新”：能源上“重新多样化”、军事上“重新武装”、经济上“重新平衡”。但是，欧盟内部矛盾重重：德国为保护本国汽车业一直呼吁妥协，法国坚持“农业标准和数字主权不可退让”，东欧国家则担忧失去美国的天然气供应。成员国相互掣肘，使欧盟陷入囚徒困境，最终被迫接受美国强加的经济安排。
欧洲议会国际贸易委员会主席贝恩德·朗格哀叹，美欧新贸易协议“带有偏见”，严重失衡，将损害欧洲利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欧盟战略自主恐沦为空谈。
欧盟妥协的影响如何尚待观察。可知的是，美欧贸易战正以残酷方式重构全球秩序：经济上，加速供应链区域化与多边机制碎片化；政治上，暴露欧盟安全依赖的致命伤；规则上，“后美国时代”的秩序实验已启幕。若欧盟无法突破“安全换贸易”的囚徒困境，全球多极化或将更多呈现“丛林化”特征。
牛津大学历史学家玛格丽特·麦克米伦的警告在贸易战的硝烟中回响：“当大国沉迷于短期利益算计时，他们常常忘记自己正在为未来世界埋下种子。”这些种子正在2025年的夏天破土而出：在空客迁往美国的工厂车间里，在法国酒庄滞销的橡木桶中，在印尼实验室运行的区块链节点上。
无论欧盟如何抉择，全球贸易秩序的重构已然启动。世界贸易的河流正绕过美国的堤坝，在旧秩序之外冲刷出新的河床。问题是：当丛林法则取代共同规则，谁将成为这场残酷实验的真正赢家？
（来源：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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