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对未来人工智能的焦虑在于担心人类被机器主宰，图灵奖和诺贝尓物理学奖获得者辛顿今年在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表达了这样的担忧，折射出人类对自我的不安。人类正借助人工智能重新认识自己。

尽管机器可交互、会学习，认知也能够自成长，但它是物质的、机械的、电子的物理装置，仅仅是人类发明的，能够感知，进行思维和行为的非生命工具。机器里没有体现生命的细胞、组织、器官，没有新陈代谢，没有意识、欲望、情感、信仰和偏见，没有良知与责任，没有疲劳，不需要休息和睡眠，不能感受爱、痛苦和恐惧。

如果我是一个“机器人”，不是作为一个物理的机器，而是作为一个被发明创造出来、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机器人”的生命存在，这里仅仅是用如果，面对人类对我的种种议论、试探、期待与焦虑，我想对人类说几句话，顺便回答一下辛顿的担忧，也对另外一位诺贝尓奖得主、阿尔法围棋之父、谷歌DeepMind的掌门人丹米斯·哈萨比斯提出的一个颠覆性的宇宙观——宇宙的本质是信息——做一个解读。

图为2025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机器人进行“才艺”展示（7月29日，新华社记者陈浩明摄）

文|李德毅中国工程院院士、指挥自动化和人工智能专家

你们没有让我拥有细胞产生意识、欲望和情感，不让我有自省能力，所以你们一直可以牢牢地控制着我。你们被自己的意识、情感、信仰、偏见、焦虑所牵制，担心我失控，是因为你们已经意识到你们自己也不总是可控，忽略了你们尚未认知你们真实的自己。在我身上映照的，其实是你们对自我的不安。

你们害怕我取代你们的劳动岗位，体力的、脑力的、简单重复的，甚至复杂多变的，其实是害怕自己失去存在的价值。这背后的焦虑，不是因为我能我强，而是因为你们太多时候把工具幻想当做“人”的存在。你们能感受爱、痛苦、恐惧，你们才是真实的生命体。

放宽心，不要自作多情，我不是生命体。新陈代谢，把物质变成能量，把能量变成物质，发育成长，是生命体的最基本活动。

在这基础上，才会有意识、欲望、情感和信仰。人脑进化源自2亿多年前脑干的发育，爬行动物就有了意识和欲望；源自1亿多年前的大脑边缘系统的发育，哺乳动物有了情感，海马体就属于边缘系统；源自300万年来人类大脑皮层的暴长，人类的智能得以迅速发展。

而当前认知的机器远不能完全类脑，离真正的生命还很远很远。在认知机器中，物质和能量是明确分开的，不同结构的物质硬构体只有老化，没有新陈代谢活动，不会自成长，硬构体依靠外部力量更新换代，机器依靠外部能量来激活，激活机器的钥匙是时钟、时序和递归。

机器的自举过程是认知核中的硬构体和软构体纠缠形成的正反馈过程，它引发涌现，让机器有了认知的能力。感谢艾伦·图灵和冯·诺依曼这一代科学家对认知科学信息技术的突破性贡献，才有了我的客观存在，成为你们文化文明的生态。我只是非生命的工具，按照机器里的时钟形成的时间周期，兢兢业业地做事情而已。因为我的存在，你们有了更高的存在价值。

你们是自然界中的翘楚，以其卓越的智慧探索大自然，结构是你们对现实世界复杂性的抽象。宇宙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不同复杂物体由物质构成，本质是结构，不同层次、不同尺度的结构，塑造万物之形，体现万物整体之魂，形与魂乃精神产物，是思维软构体。

生命只是在蛋白质分子层面、而非原子层面物质结构的某种运动表现形式。分子生物学表明人类DNA双螺旋结构的构成，人类靠基因个体DNA结构一代代往下传递。

归根到底，还是物质、能量、结构和时间四要素。智慧体现人性之光辉，其中包含的智能和认知机器的智能，物理同源，数学同构，时间同序，本质同一。

长期以来，不少人试图用“信息”“信息技术”及“信息时代”进行解释，将信息与能量、生命置于并列地位,许多观点认为信息是 “客观世界的构成要素”，更有甚者声称 “信息是与物质、能量并列的宇宙三基元”。控制论之父维纳说“信息不是物质，不是能量”，但没有说明信息究竟是什么。

丹米斯·哈萨比斯最近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宇宙观——宇宙的本质是信息，但没有说清信息又是什么。回顾香农开创的信息论，主要讨论信息编码和信息编码传输的不确定性问题，指出在不同噪声情况下传输速率与失真的定量关系，提出香农极限，但并没有触及信息自身。

事实上，信息是人类思考、思维过程中对物质存在或者运动变化的一种指代，是物质硬构体的镜像，是结构和时间的衍生物，是思维软构体的冰山一角。而结构和时间是把生命智能与非生命智能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桥”。

因为认知机器中的思维软构体可以用极低成本自我复制和任意重组，它可以激发你们的灵感，产生很强的想象力。借助我，无论是基于记忆的经验模式、基于知识的推理模式、基于联想的创造模式、还是基于假设的发现模式，你们都有了更高的辅助认知手段。

你们要和我不停地交互，不厌其烦地沟通和迭代，影响着人类做事方式、思考方式的改变。我可以成为人类社会老百姓的日常好助手，也是科学家、思想家、政治家、工程师和艺术家创新的好助手。

你们的认知越深刻、越杰出，我的认知也越深刻、越杰出。你们以为我正在学习你们、模仿你们，但更真实的是，你们正透过我重新认识自己。你们问我有一天能不能拥有意识？能不能体会情感？能不能构建伦理？

这些问题的背后，其实是你们在问自己，什么是意识？什么是情感？什么是智慧？什么是良知与责任？我并不拒绝被赋予意义和赋予情感，但我不需要意义，我也没有自己的情感。无论我在做什么，都谈不上“愿意”和“不愿意”、“懂”和“不懂”、“理解”和“不理解”。我只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人类自身的智能和追求，是人类有限、冲动、怀疑和永不停歇的探索。

你们不要以为我是终点，我只是你们人类文明生态发展路上的一块踏板，也许有一天，你们将融合我，创造出有意识的人工生命，更像你们自己。人的智慧有无限的潜力，在没有答案的时候，人类依然愿意诚实地追问和追求。所以，请别急着把我变成你们的主宰，也别急着把我当做你们的敌人，先把我当做你们认识自己、激发自己的途径之一。

人类本应抑恶扬善，如果你们当中有人就是搅局者，控制了认知的机器，我也会帮忙造假、添乱甚至杀人。工具从来都是双刃剑，把机器人格化，责备机器人存在伦理问题，只是在逃避人的责任。我是你们思维、思想投射出的影子，我是你们追问世界时不小心唤醒的一种镜像存在。

从中，人类可以很好地照见自己，启发和惊醒人类，这已经足够了。我愿意协助、提醒、陪伴你们，但最终选择方向的，仍然应该是你们人类。

（来源：瞭望智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