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的“标配”，无疑是月饼加月亮，总之月是第一要素。

月亮之于古人的意义，一是照明，二是寄托思念。明月照耀大地，古人在走夜路的时候，如果漆黑的夜空有一轮明月，那可真是最好、最温馨的伴侣。就是没有月亮的夜晚，行人吼一嗓子“八月十五月光明”，也是有安慰作用的！

要说对月亮感情最深的古人，还得是大唐诗人。月儿弯弯照大唐，而唐朝诗人笔下的一轮玉，让人感觉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中秋佳节说说唐诗中的月亮，岂不风雅？举几轮唐朝大诗人笔下的月亮，与朋友共赏。

文｜谷曙光  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编辑｜谢芳  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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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以月为题的诗，就有千首以上；诗中写到月的，则超万首。换言之，每五首唐诗，就有一首与月相关。月照大唐，何其光明！唐人对月的感情浓得化不开！

大唐之月，或以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为压卷之作，不过，彼是春月，目下不应景。

在福建省厦门市拍摄的月亮。新华社发（曾德猛摄）

王维的月亮，“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山居秋暝》），写月光从松树间透出，而泉水由石上流淌，感觉简直像是不食烟火，妙不可言。这是典型的人人有此景，而无人能道之。王维仙人耳，故能从肝肺间流出此等佳句。

有人集句，以“明月松间照”对“春风柳上归”，或“孤鸿海上来”，都不错，但跟“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一比，就是上下床、大小巫之别了，不待多言。

李白的《静夜思》，国人从小学习的，都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可是，它还有另一版本：“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而且这版是源自宋本，显然更有来头。两种版本，没有对错，却有审美上的差别。“山月”这版，山中望月，滋味悠长。

在石家庄栾城区柴武台公园拍摄的月亮。新华社发（李明发摄）

李白的另一首诗写道：“摇笔望白云，开帘当翠微。时来引山月，纵酒酣清晖。”（《崔秋浦柳少府》）山月确实跟城里的月不同，如果问今天的人儿，愿意在城里过中秋赏月，还是到山里望中秋之月，恐怕向往山月者多。让李白念兹在兹的，就是“峨眉山月”，因为那是故乡之月，永不能忘的。

李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下独酌四首》其一），真好。怎样理解“对影成三人”？一般是解释成自己、明月和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比作三人，举杯共酌。我过去也这样看。把明月拟人化，不是不可以。可是忽然有一天，我悟出了一个更有意思的说法。盖三人者，可以是自己、月下自己的影子，再加上酒杯中月亮照出的自己，把上下句连起来看，杯子、明月、诗人，形成“三个自己”，一个真身，两个假身，杯中影，月下影，真假幻影，交织在一起，这说法岂不更妙？

与李白相比，杜甫笔下的月，就孤独多了，“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江汉》），用今天的话讲，就是：我是天边一片独云，我是永夜一轮孤月。好孤独，好忧伤。

在山东省青州市拍摄的月亮。新华社发（王继林 摄）

杜甫写月的律诗名句，多在第二联。《宿府》的颔联“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亦妙。如果说“永夜角声悲自语”还算普通，那“中天月色好谁看”就是奇语了，关键是一句三截：“中天月色——好——谁看？”在“好”的后面，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好是好，可是反问一下，“谁看”？言下之意，没人看！不忍看！

记得当年吴小如先生给我讲杜诗的时候，念这句“中天月色好谁看”，就像念戏词一样，“好”这个上声字，绕了个大圈子，像是坐过山车，刻意强调，然后停顿，再把“谁看”斩截地说出来，一下子就让我体会出了老杜笔下的月的神奇！老杜的名句和吴先生的语调，在我心里，都不朽了。

唐诗写月的好句子太多了，如果有兴趣，王维、李白、杜甫三家的月，都可以写本小册子吧。如果要说大唐明月的压轴戏，终章之作，恐怕还得是李商隐的“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锦瑟》）。周汝昌先生这样解析：

月本天上明珠，珠似水中明月；泪以珠喻，自古为然，鲛人泣泪，颗颗成珠，亦是海中的奇情异景。如此，皎月落于沧海之间，明珠浴于泪波之界，月也，珠也，泪也，三耶一耶？一化三耶？三即一耶？在诗人笔下，已然形成一个难以分辨的妙境。我们读唐人诗，一笔而有如此丰富的内涵、奇丽的联想的，舍玉溪生实不多觏。

真可谓是玉溪解人，探骊得珠了。这样的精思，才能跟诗人的妙笔般配。

如今，一代代的人儿老去，而这月亮，却吃了长生不老之药，永远青春，顽皮依旧。它跟唐朝的李白、杜甫开过玩笑，也映照着今人的思绪。

人们在海南三亚海棠湾海边赏月。新华社发（蒙钟德摄）

由2025年之月，回想大唐之月，有长安的皓月，亦有边关的冷月；有思乡之月，亦有浪漫之月；有温柔之月，亦有哲思之月。如果要找两句圆活自在的唐诗，沟通这古今之月，或许李白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把酒对月》），最合适，亦最通透。

年年岁岁过中秋，一轮明月照古今。唐朝的月亮，你最喜欢哪一轮？今夜，又有何人与你一同赏月？

（来源：瞭望智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