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格陵兰岛，美国和欧洲都有什么牌？
1月14日，丹麦外交大臣拉斯穆森和格陵兰岛自治政府外交部长莫茨费尔特到访美国，并与美国副总统万斯、国务卿鲁比奥会晤。
拉斯穆森在会晤后强调，丹麦和美国之间就格陵兰岛问题存在“根本性分歧”。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15日表示，丹麦与美国官员的会谈“并不轻松”。尽管丹麦方面已明确拒绝，但美方“接管格陵兰岛”的意图仍未改变。
2025年4月27日，在丹麦哥本哈根附近的马林堡，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右）与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总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共同会见记者。新华社记者 张玉亮 摄
与此同时，丹麦宣布加强在格陵兰岛的军事存在，瑞典、德国、法国等多国也向格陵兰岛派遣军事力量或参与联合军事行动，格陵兰岛周边地缘政治局势持续升温。
欧洲政策中心首席执行官兼首席经济学家法比安·祖利格在接受英国《卫报》采访时说，格陵兰岛问题是欧洲信誉的试金石。实际上，格陵兰岛问题最终结局如何，不仅影响美欧的盟友关系，也可能成为美国全球关系的一个转折点。
文 | 徐剑梅 瞭望智库驻华盛顿研究员
编辑 | 蒲海燕 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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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非得是格陵兰岛？
在美军对委内瑞拉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并强行控制委总统马杜罗夫妇后，格陵兰岛、丹麦和欧洲领导人乃至整个世界都不再认为特朗普对格陵兰岛的“接管”会停留在口头和纸面。
丹麦一直是美国“坚定的北约盟友”，也被认为是“美国最亲密的欧洲盟友之一”，派兵参与了美国发动的阿富汗和伊拉克两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格陵兰岛已经驻有美军基地，美丹条约没有规定美国在格陵兰岛驻军数量上限，丹麦也一再表示愿意扩大与美的军事和安全合作，向美开放丹麦所有军事基地。简言之，美国要在格陵兰岛增加军事部署也好，获取关键矿产也好，都不难达成目的，不必通过对格陵兰岛的主权变更来达成。需知军事接管虽在理论上可行，但法律和政治成本极高。
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2026年1月5日警告说：“如果美国选择对另一个北约成员国发动军事攻击，那么包括北约，以及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建立起来的安全体系都将崩溃。”
这是2025年3月20日拍摄的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首府努克景色。新华社记者 赵丁喆 摄
但特朗普1月7日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拒绝回答接管格陵兰岛与维护已有76年历史的北约哪个更重要，反而表示，白宫“可能(在两者之间）面临一个选择”。
格陵兰岛争端已呈现出一种超现实的色彩。《经济学人》给出一个特别的理由：美国的这一威胁“进一步证明了特朗普政府对欧洲根深蒂固的仇恨”。
特朗普对欧盟的不满久已有之。他多年前称欧盟的成立“就是为了坑害美国”。特朗普第二次上任以来，美欧裂痕不断加深。美国扶植欧洲右翼政党，反对欧洲通过法律体系遏制民粹势力，反对欧洲通过商业和监管限制美国社交媒体平台传播不实信息和仇恨言论。白宫2025年12月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将欧洲视为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对手。
特朗普还多次批评欧洲为自身防务承担开支不足，近日还在社交媒体上质疑美国需要北约的时候，他们（欧洲盟友）会否提供帮助。
美国新兴智库昆西研究所提出这么一个观点：彼得·蒂尔、埃隆·马斯克等硅谷科技亿万富翁不仅觊觎格陵兰岛的稀土等矿藏，更将其视为经济和社会实验的实验室，设想在格陵兰岛建立“自由城市”，不受民主监督、环境法和劳动保护的约束。美国驻丹麦大使、与蒂尔和马斯克共同创立PayPal的肯·豪厄里一直在与丹麦洽谈在格陵兰岛建立低监管区。
北美和平与外交研究所研究员杰弗里·里夫斯认为，特朗普政府正在以“同心圆逻辑”重塑美国国防战略中全球不同地区的优先级，首先确保本土及西半球地区的稳定，再将资源向外部署。
这正是“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这一推论远不限于西半球，而是着眼全球范围的大国竞争与博弈，并与打造排他的关键矿产和技术全球新供应链等手段，一起构成组合拳。
特朗普觊觎格陵兰岛，背后存在一套连贯的、以美国独霸西半球为目标的地缘政治逻辑：一是清除拉美反美政权，控制西半球重要航道和海上通道；二是争夺北极治理竞争中的主导权，不许域外国家在北美洲的北极地区立足；三是为美国获取岛上稀土等矿产资源和供应链安全。
特朗普在2026年1月3日的新闻发布会上说：“未来将取决于保护商业、领土和对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的资源的能力。这些是决定全球力量的铁律，我们将继续保持这种格局。”这既说的是委内瑞拉和西半球，也说的是格陵兰岛、中东和乌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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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与美国手里都有什么牌？
进入21世纪后，不仅美国日益看重格陵兰岛的经济和军事价值，丹麦和欧盟也在加强对格陵兰岛的投入。2024年3月，欧盟在格陵兰岛首府努克正式设立办事处。当时，欧盟与格陵兰岛签署两项新协议，总额接近9400万欧元（约合1亿美元），对格陵兰岛的清洁能源、关键原材料和技能进行投资，以提高欧洲的供应安全。
丹麦政府和议会则于2025年10月宣布计划投入约274亿丹麦克朗（约合42.6亿美元），用于强化北极及北大西洋地区的防务与安全能力，包括提升格陵兰岛及法罗群岛等地区的防务设施，和在格陵兰岛首府努克建设新的北极司令部总部等。
2025年3月29日，在丹麦首都哥本哈根，民众聚集在美国驻丹麦使馆门前进行抗议。新华社发（刘智超摄）
面对特朗普的势在必得，欧洲可能采取的阻止措施有四种：
一是寻求双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既能让特朗普可以宣传为胜利，又能让丹麦和格陵兰岛保住面子。一名北约官员说，任何既能加强北约在格陵兰岛附近存在，又满足特朗普要求的措施，北约“都应该做到极致”。
二是向格陵兰岛提供更多补贴、更好待遇。格陵兰岛1953年并入丹麦。丹麦依据《格陵兰自治法》，每年向其提供按通胀调整的财政补贴，用于支持当地公共服务和财政支出。2024财年的补贴额为43亿丹麦克朗（约合6亿美元）。根据欧盟委员会2025年9月公布的一份提案草案，欧盟计划从2028年开始，7年内对格陵兰岛的投资达到5.3亿欧元，新计划重点包括格陵兰岛矿产的开采。
三是对美采取经济报复措施。欧洲议会贸易委员会主席贝恩德·朗格曾说：“我们对美国的出口额略高于6000亿欧元每年，其中约三分之一商品我们的市场份额超过50%，这是我们掌握的力量。”不过，如何让特朗普相信欧盟的“威胁”会言出必行，恐怕是难事。
四是军事对抗，但可能性很低且代价高昂。大西洋两岸普遍认为，如果美国决定以武力占领格陵兰岛，欧洲“几乎无力阻止”。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1月13日说，要顶住美国“完全不可接受的压力，这绝非易事。但种种迹象表明，最艰难的阶段还在后面。”
对此，特朗普政府接管格陵兰岛的可能路径如下：
第一步是培养当地民众亲美情绪，推动格陵兰岛举行独立公投。据《经济学人》的文章透露，过去一年，美国一直在挑拨格陵兰岛和丹麦之间的关系，美国中情局和国家安全局加强对格陵兰岛独立运动的监视，物色同情美国的当地居民。
第二步向格陵兰岛提供优惠条件，将其置于美国影响之下。据美国当地媒体报道，一个热议的方案是美国待格陵兰岛独立后，与其签署类似美国与太平洋地区小国签署的所谓《自由联系条约》，允许美国驻军自由行动，美国回报以提供安保和每年约70亿美元的经济援助。
第三步是争取欧洲的支持，可能考虑以对乌克兰的安保承诺来换取欧洲对美国接管格陵兰岛的默许。
第四步也是最后选项，是军事接管。白宫一直拒绝排除动武的可能，这加深了欧洲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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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战略灾难
围绕格陵兰岛问题，特朗普的“极限施压”对舆论的塑造相当成功。一时间，格陵兰岛俨然成为“北美本土防务前沿”、美国本土和北美北极核预警／导弹预警与反导体系的关键节点。
但国家通过交易方式买卖他国领土的时代早已终结。国际法确立的民族自决原则，使直接“出售”领土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行。2026年1月格陵兰岛民调结果显示，85%的格陵兰人反对成为美国一部分。
撇开格陵兰岛、丹麦和欧盟的坚决反对不谈，基于美国法律和政治现实，总统几乎不可能绕开国会，单方面完成购岛交易或者格陵兰岛的主权变更。何况美国中期选举即将开始，特朗普的时间窗口非常狭窄。这还没有计算，在特朗普政府推动下，格陵兰岛举行独立公投所需要的时间。
固然，美国宪法赋予总统外交与缔约权，且未明确规定总统可否购买外国领土。
但一是如果以国家对国家的形式获取格陵兰岛，必须缔结条约。且不说丹麦无权出售格陵兰岛，在美国这一边，总统缔结的条约必须由国会参议院以三分之二多数批准才能生效。
二是按照美国宪法规定，所有政府支出必须由国会拨款，因此特朗普政府的购岛资金，必须由国会立法拨款。
三是即便国会参众两院都同意出资购岛，格陵兰岛的主权变更，亦需美国国会立法明确格陵兰岛的法律地位，是美国海外领土还是单独成为美国第51州抑或某个州的一部分？适用哪些联邦法律、税制和国防安排，原住民权利等，都需立法。
此外，如果美国最终接管了格陵兰岛，可能要面临付出沉重代价的局面。这是因为格陵兰岛居民目前拥有丹麦国籍，享有丹麦的福利制度，包括免费医疗和教育。美国分析人士讽刺地说，“为了与之相符，特朗普就必须为格陵兰人建立一个他自己都不希望美国公民享有的福利国家。”
不仅如此，格陵兰岛冰天雪地，地质条件十分复杂，采矿基础设施和人力资源不足，开采成本高昂。矿产等资源变现尚需相当漫长的时日。
或许，特朗普的团队能够在美国法律的灰色地带找到某种空间，例如与格陵兰岛达成某种行政协议，但这在美国国内很可能引发法律争议。
不论格兰陵岛主权归属结局如何，北约“集体防御”这一核心共识已经受到严重冲击。北约的“集体防御”，不仅承诺对一个成员的攻击等同对全体成员的攻击，也约束其成员国之间不可相互攻击。这一原则一旦动摇，对北约制度是颠覆式打击。
美国《外交事务》杂志警告，美国吞并格陵兰岛将是一场战略灾难，对美国的利益和影响力将造成极其严重的损害。美丹关系将立即破裂，北约将名存实亡，加拿大将面临战略噩梦。“几乎可以肯定无核大国之间会爆发新一轮核军备竞赛，因为它们意识到核武器或许是安全和主权的唯一保障”。
（来源：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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