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这个工厂,算了笔什么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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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这个工厂,算了笔什么账

2026-10-19 22:37  |  来源:国搜商讯

今年7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工业绿色低碳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到2030年培育建设500家零碳工厂;国务院印发的《“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提出,“十五五”时期建设100个左右国家级零碳园区。

从五部门联合印发指导意见,引导工业企业试点建设零碳工厂,到“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建设零碳工厂和园区”,再到《工业绿色低碳发展“十五五”规划》的明确要求,2026年一系列政策落地,持续推动零碳工厂建设,零碳工厂正成为我国制造业深度降碳的重要抓手。

建设零碳工厂为什么重要?建设标准如何统一?我国推进零碳工厂建设的整体战略如何规划?对全球绿色低碳发展可以提供哪些借鉴?带着这些问题,瞭望智库专访了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认证中心主任段淼。

本文根据专访内容整理。

文 | 蒲海燕 瞭望智库

视频 | 于子怡 瞭望智库

本文为瞭望智库原创文章,如需转载请在文前注明来源瞭望智库(ID:lwzk2013)及作者信息,否则将严格追究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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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业转型的关键单元

理解零碳工厂,可以抓住一个重要变化:过去制造业绿色转型更多解决的是“怎么少用能源、提高效率”,现在还要进一步回答“能源从哪里来、碳排放怎么深度降下来、绿色价值怎么进入产品和供应链”。

零碳工厂,正是承载这一转变的重要生产单元。它不是在传统工厂外面再加一层“碳管理”,而是以碳排放持续降低、逐步趋向近零为牵引,重新审视一座工厂的能源结构、生产工艺、技术装备和运行管理,对制造系统进行一次系统性优化和重塑。在能源端,要更多使用非化石能源;在生产端,要通过设备更新、工艺优化甚至流程再造减少碳排放;在管理端,要依托数字技术实现精准算碳、智能控碳;同时,还要把减碳从厂区延伸到产品和供应链。

零碳工厂的价值不能只用“减了多少吨碳”来衡量,更深层的价值,是把绿色低碳与企业提质增效结合起来。能源效率提高、工艺装备升级,可以降低成本、提高效率;促进绿色能源与先进制造融合,会催生新的技术和应用场景;产品碳足迹更低、碳数据更加透明,又会增强企业进入绿色供应链和国际市场的能力。过去制造业竞争主要比质量、成本、效率,未来“碳效率”也会越来越成为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因此,“十五五”时期培育500家零碳工厂,更重要的是形成500个探索制造业深度降碳的实践样本:让新技术在真实的工业场景中验证,让不同产业的转型路径跑通,让成熟经验进一步沉淀为标准和系统解决方案,再向更多企业、更多产业链复制、推广。从这个意义上讲,零碳工厂既是工业绿色低碳转型的“试验田”,也是培育制造业绿色竞争新优势的“先行区”。

图为位于福建省三明市的中国铁建竹基零碳科技示范产业园。来源:中国铁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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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各自探索到统一规则

零碳工厂的转型价值已经清晰,把分散的试点探索转化为可复制的大规模实践,统一、权威的规则体系必不可少。今年6月,由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牵头的《零碳工厂通用要求》国家标准(计划号:20261460-T-467)(简称国家通用标准)启动。此前我国已有多项零碳工厂团体标准、地方试点规范。如今,我国零碳工厂从各自探索走到了需要“形成共识、统一规则”的阶段。

地方政府、行业协会和企业前期做了大量探索,形成40余项相关团体标准、地方标准,也积累了一批零碳、近零碳工厂的实践。随着实践越来越多,一个问题也逐渐显现:不同标准对“什么叫零碳工厂”、碳排放怎么算、非化石能源怎么认定、剩余排放怎么处理等的理解和尺度还不完全一致。如果基础规则不统一,同样叫“零碳工厂”,实际的建设水平可能并不在同一个水平上。

现在,国家层面的零碳工厂建设已经全面启动,“十五五”时期还要进一步扩大建设规模。这时候就需要把前期实践中已经形成的成熟认识提炼出来,把政策提出的“应减尽减、持续提升”等要求进一步转化为可实施、可验证的技术要求。

所以,这项国家通用标准的意义,不是简单地在现有标准上再增加一个标准,而是要把分散的探索经验沉淀为国家层面的基础共识。前期团体标准和地方试点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国家通用标准要进一步解决“怎么走得更规范、更一致、更可复制”,并为后续分行业标准、建设指南和评价导则搭好统一框架。

国家通用标准与细分行业标准各司其职、互为补充、不可互相替代。国家通用标准要管的是“共同规则”;行业标准要解决的是“具体怎么干”。

比如说,国家通用标准没有必要规定钢铁企业的高炉怎么改、化工企业的反应装置怎么优化、电子工厂的洁净室温湿度怎么控制。这些问题越深入生产现场,行业差异就越大。但是,不管是钢铁、化工还是电子,都有一些问题不能各说各话:碳排放边界怎么确定,排放怎么核算,什么叫自主减排,残余排放怎么处理,建设成效怎么评价。这些就是“通用标准”要解决的。到了行业层面,关注点则完全不同。钢铁的核心难题可能在冶炼工艺和高温热源,石化化工还涉及原料和过程排放,电子行业用电占比高,更关注绿色电力、洁净厂房和公辅系统,装备制造又有涂装、热处理、空压等典型环节。分行业标准就是要真正走进这些生产过程,找到这个行业的主要碳源和关键减排抓手。

所以我们在构建标准体系时,有一个很重要的考虑:不是让所有工厂用同一种办法减碳,而是让所有工厂在同一套基本规则下减碳。“通用标准”把底座搭起来,行业标准再往下做深。这样既避免一把尺子量所有行业,又避免行业差异最后变成评价尺度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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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尺度下的开放路径

国家级零碳工厂建设已经明确,零碳工厂建设是通过技术创新、结构调整和管理优化等减排手段,实现边界内二氧化碳排放持续降低、逐步趋近于零的过程。这句话很关键:零碳不是简单追求字面上的“零”,更重要的是看排放是否真正在持续下降。企业的技术路线可以不同,但对于什么是零碳、碳怎么算、减排成效怎么证明,应该有共同的尺度。

在国家通用标准的编制工作中,一个重要考虑就是,长远方向要坚定,实现路径要保持开放。明确零碳工厂持续降低碳排放的基本方向和必须遵循的原则,同时充分考虑技术成熟度、经济可行性以及不同行业的现实条件。对于具体采用哪一种能源、哪一种工艺、哪一种减碳技术,不宜规定一条统一路线,而是要给技术进步和企业创新留下空间。

政策明确零碳工厂执行自主减排优先、碳抵消为辅的基本原则。这条原则可以理解为:先把账算清楚,再把排放尽可能减下来,最后才处理确实减不掉的那一部分。

首先是“算清楚”。一座工厂到底排了多少碳,前提是边界清楚、排放源无遗漏、数据真实可靠。国家通用标准研制工作要把核算边界、排放源识别、数据质量这些基础问题规范起来。

二是“尽量减”。零碳工厂建设强调的不是先去市场上找多少碳信用,而是先看工厂自身还有多少减排空间。能效还能不能提高,化石能源能不能替代,工艺装备还能不能优化,这些措施应该走在抵消前面。“应减尽减”,实际上就是要把碳抵消放回它应有的位置——它解决的是残余排放,而不是替代自主减排。

第三才是“抵”。对于经过深度减排,受当前技术、工艺条件限制仍然难以避免的排放,可以按照国家有关机制进行抵消。但这里不能只看“一张凭证”,还要看它是不是来源合规、权属清晰、使用后是否规范注销、有没有重复计算,这些都需要与现行碳市场和自愿减排机制做好衔接。

新建工厂和存量工厂也需要区别考虑,但这种差异不是设置两种“零碳标准”,而是体现在实现零碳的方式不同。新建工厂最大的特点是“可以从零开始设计”,低碳要求可以前置到规划设计阶段,在工艺路线、能源系统、设备选型、可再生能源利用,以及数字化能碳管理等环节一开始就统筹考虑,尽量避免工厂建成后形成长期的高碳锁定。存量工厂则不能脱离既有生产条件,厂房、设备、工艺都已经形成,更需要从现状诊断入手,结合设备寿命和技术改造周期,通过能源替代、设备更新、工艺优化等方式,逐步向更深层次的流程改造推进。新建工厂更强调源头优化,存量工厂更强调持续改造,通过不同路径共同实现碳排放持续降低、逐步趋近于零。

统一标准搭建起底层框架,贯标落地发挥标准的生命力,面向“十五五”时期500家零碳工厂的培育目标,我国正探索一条梯度推进、多点协同的工业降碳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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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成系统性的减碳合力

推进零碳工厂建设,重要的不是“铺得多快”,而是先把不同类型工业企业的路走通。

工业行业差别很大。电子、汽车、锂电池这些行业,用电占比较高,很多减碳技术已经比较成熟;但到了钢铁、石化化工、建材行业,难题就变成了高温热源、燃料替代,甚至生产工艺本身怎么改变。

因此推进顺序一定是有梯度的:先在技术条件相对成熟、具备较好基础的行业打造一批示范企业,把能源替代、设备改造、数字化管理这些路径真正走通;再逐步进入难减排行业,解决更深层的工艺问题。

“500家”也应该这样理解:它不是简单做500个样板,而是利用500个真实工业场景,把不同产业的零碳路径一条一条试出来。企业先在实践中回答“这条路能不能走”,国家通用标准再从这些实践中回答“哪些做法可以成为共同规则”。

前期示范的价值在于探路,规模化推广的关键在于把探出来的路变成别人也能走的路。希望到2030年,我们不仅有500家工厂,而且从这些实践中形成了一批成熟技术、一批行业路径和一套能够复制推广的标准化方案。

“双碳”目标很宏观,但工业减碳最后一定要落到具体地方——一台设备、一条生产线、一种能源、一项工艺。工厂就是这些生产活动真正发生的地方。所以零碳工厂是工业深度减碳非常重要的基本单元。

减碳越往深处走,越会发现很多问题不是一家企业自己能够解决的。比如企业想提高非化石能源电力消费物理认定量占比,企业自己的屋顶光伏很快就会遇到空间上限;但放到园区尺度,可以统筹周边新能源、储能和微电网。一个企业的余热自己用不了,在园区里或许可以给另一家企业利用。园区解决的是单个工厂解决不了或者单独解决成本太高的问题。供应链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即使工厂自己的排放已经很低,如果大量使用高碳原材料,产品的碳足迹仍然可能很高,所以还要沿着原材料、零部件、物流继续向上下游延伸。

零碳工厂是“点”,零碳园区是“面”,供应链串联成“线”。“点、线、面”不是简单把三个概念拼在一起。工厂这个“点”,在生产过程自身实现低碳;供应链这条“线”,将减碳向上下游传递;园区这个“面”,把能源、资源和基础设施统筹起来。真正协同以后,工业减碳的边界就从“一座工厂”不断向外扩展,最后改变的就不只是某一家企业的碳排放,而是一个区域的能源利用方式和一条产业链的生产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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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转型嵌入工业化进程

我国正在探索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工业化还在继续,碳排放又必须持续下降,这两件事怎么同时做好?

这也是很多发展中国家正面临的难题。它们既要发展制造业、改善基础设施、增加就业,又不能再简单复制过去高投入、高能耗、高排放的发展路径。相比工业化完成以后再进行高成本改造,更重要的是在产业发展的过程中,就把高效设备、绿色能源、数字化管理和低碳工艺同步建设起来,少走一段弯路。

中国零碳工厂建设恰恰是在做这样的探索。我们不是只建设少数全新的示范工厂,还要面对大量正在运行的存量工厂,也要面对钢铁、化工、建材等减排存在较大挑战的行业。

标准在这里非常重要。一家工厂的成功只能算一个案例,只有把成熟做法转化为标准,才能降低后来者的试错成本。通过标准把这些经验沉淀下来,才能从“一个项目做成了”走向“一类企业会做了”。我国也在推进国家通用标准与分行业标准相衔接,并注重与国际通行核算规则和标准方法的衔接。

对于全球工业脱碳,中国能够提供的一个重要借鉴是:绿色低碳转型可以嵌入工业化进程,而不是等工业化结束以后再补课;标准化则可以把少数先进企业的经验,转化为更多企业可采用、可复制的低碳生产方式。这对于仍在发展制造业的国家,可能比单纯复制某一项低碳技术更有价值。

零碳工厂国家标准也不是针对某一项碳边境机制制订的,不能替代企业按照境外规则履行具体的合规义务。它更重要的作用,是把企业参与国际绿色竞争所需要的基础能力建立起来。

现在国际绿色规则有一个重要趋势:越来越关注生产过程本身。过去主要关注产品质量、性能和价格,现在产品用了什么能源、生产过程排放多少、减排是不是实质性的、碳数据能不能追溯和验证,都在成为供应链采购和市场准入中越来越重要的考量因素。

企业最怕的不是“没有数据”,而是不同客户来问,要按照不同口径反复算、反复证明,而且企业自身也缺少一套稳定的数据基础。国家通用标准可以在碳排放核算、减排绩效、绿色能源使用、数据质量和信息披露等方面建立共同规则,帮助企业把长期积累的节能降碳成效形成一套可信、可验证的证据链。

从更长远看,这比单纯应对“碳壁垒”更重要。国际绿色规则最终会传导到企业的能源选择、设备改造、工艺优化和供应商管理。为了降低产品碳足迹,企业必须不断提高能源效率、增加非化石能源使用、优化原材料和生产过程。标准的价值就在于把外部的绿色要求,转化为企业内部持续改进的动力。

未来我们更希望看到,中国企业不仅能够说明“我的产品碳排放是多少”,还能说明碳排放为什么能够持续降下来。这种稳定的低碳制造能力,才是真正能够进入全球绿色供应链,并长期形成竞争优势的东西。

(实习生李笑颜对本文亦有贡献。)

(来源: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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