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国集团贸易部长会议5月初在法国巴黎举行，此次会议的重点之一是关键矿产的供应链安全。此前，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与欧盟委员会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谢夫乔维奇签署了一份关于“关键矿产战略伙伴关系”的谅解备忘录。

围绕关键矿产的全球博弈，“效率优先”的传统供应链逻辑正在被“安全优先”的政治逻辑取代。

文 | 朱欣同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国际金融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编辑 | 蒲海燕 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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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欧意欲何为？

美欧签订的这份备忘录确立了双方合作的政治与制度框架，核心承诺包括：推动矿产来源多元化、降低对单一地区的集中依赖，并在2026年底前启动试点项目。在此基础上，美欧联合发布的《美国-欧盟关键矿产供应链韧性行动计划》（简称《行动计划》）则是一份更具操作性的具体文件。该计划是美欧在关键矿产贸易政策上的主要协调机制，其长期目标是达成一项具有约束力的多边关键矿产贸易协议。

在智利阿塔卡马沙漠拍摄的锂矿（资料照片）。新华社/ 美联

《行动计划》明确提出，美国及盟友的关键矿产供应链极易遭受包括经济胁迫在内的各类冲击。为此，美欧将探讨为关键矿产设定最低价格，本质是为了强化西方本土关键矿产加工的投资可行性。

《行动计划》涵盖多项配套措施：一是在采矿、加工和回收等环节开展标准协调与监管合作；二是建立协调一致的快速反应框架，以应对供应危机，防止其升级为工业中断；三是研究协调关键矿产的补贴政策与战略储备；四是强调通过制订统一的标准来促进“西方世界内部”的关键矿产贸易流动；五是在关键矿产的勘探、开采、加工和回收技术方面进行联合研发和投资，以提升整体的技术水平和供应链韧性。稀土、锂、钴、镍、锰、石墨、镓和锗最有可能被纳入协议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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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由来已久

美欧此次联手，反映出双方对关键矿产供应链安全的长期关切。

在包头稀土博物馆拍摄的一块稀土矿石。新华社记者李志鹏摄

全球稀土地质储量分布相对分散，但中国占全球稀土加工份额超过85%。这意味着，即便矿产开采自澳大利亚、非洲或拉美，也往往需要运往中国精炼后才能进入全球供应链。换言之，西方在资源来源上或许不缺矿，但离开中国的加工能力，这些矿石难以转化为可用的工业材料。这种依赖性在2023年进一步显现。鲁比奥在与谢夫乔维奇共同签署备忘录时明言，“这些资源过度集中于一两个地方，是一种不可接受的风险”。

从拜登政府提出的“矿产安全伙伴关系”（MSP）、欧盟2024年通过的《关键原材料法案》、美日墨三边协议，再到美国副总统万斯提出的“价格下限”概念，西方关于建成关键矿产联盟的制度铺垫早已开始。今年2月，来自50多个国家和欧盟的代表在美国举行的关键矿产部长级会议上达成共识，将就优惠贸易区与价格下限进行磋商，以鼓励本土生产、遏制低价倾销。如今的美欧备忘录，正是这条焦虑链条上新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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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效率优先”到“安全优先”

美欧此次签订备忘录的意义，远不止矿产本身。它标志着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从过去几十年的“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

在旧逻辑下，全球矿产供应链以成本最小化为最高原则。谁加工成本最低、技术最成熟，谁就能获得最大份额。美欧备忘录彻底改写了这套规则：不再只是鼓励企业多元化采购，而是通过边境调整、最低价格、联合储备等主动干预手段，重塑市场结构。

其中，“价格下限”机制最具影响力，也是这场制度重构的核心武器。其操作逻辑是，若进口矿产价格低于设定阈值，则通过关税或补贴使其回升到“合理”水平。它的目标不是保护消费者，而是保护美欧等国的本土加工产业。换句话说，西方不再相信自由市场能解决“对华依赖”问题，于是通过政府的“手”来重新定价。

与此同时，一个多层级的关键矿产联盟网络正在快速成形。双边层面，已有美日、美墨、美澳等协议；多边层面，矿产安全伙伴关系、资源地缘战略合作论坛等正在铺开，七国集团已在关键矿产供应议题上达成共识，以实现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多元化；西方最终的目标，是达成一个具有约束力的多边关键矿产贸易协议，美欧备忘录只是一个开始。

值得注意的是，加工能力而非地质储量，正成为战略瓶颈。备忘录明确覆盖从勘探、开采到加工、回收的全价值链，但特别强调了加工和精炼环节。这意味着，未来的投资和标准协调，不仅仅是矿产来源的多元化，更重要的是加工产能的盟国本土化，以便在矿产加工领域形成竞争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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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受益，谁在承压？

这场矿产博弈没有纯粹的赢家，但不同角色的承受力截然不同。

对中国而言，如果美欧的价格下限机制成功落地，中国长期依赖的低成本加工优势将被系统性削弱，对西方的矿产出口量可能出现下降。

对美国来说，价格下限意味着政府或企业需要补贴差价，要么是财政出钱，要么是消费者买单。财政压力不容小觑。但如果能够在5到10年内提升本土加工产能，战略收益将非常可观。美国希望构建一个以自身为中心的关键矿产平行供应链，确保国防军工、半导体制造等高端产业不受制于他国。此外，美国还试图以美欧备忘录为模板，推动更广泛的多边约束性协议。

美国真正的难题在于与盟友协调。欧盟、日本、韩国在对华经贸利益上与美存在明显分歧，美国需要不断提供市场优惠（如《通胀削减法案》准入）来维持联盟的凝聚力。

对欧盟而言，既希望在关键矿产上减少对华依赖，也希望在多元化与“战略自主”之间寻找平衡。美欧备忘录虽采用了“经济安全”措辞，但欧盟内部的反对声音不会消失。与此同时，欧洲汽车和可再生能源产业高度依赖价格合理且稳定的矿产供应，任何供应链动荡都会直接冲击其工业竞争力。因此，欧盟更关注供应链的长期稳定，而非陷入一场消耗性价格战，以避免过度对抗损害自身经贸利益。

对资源国来说，这意味着机遇与风险并存。美欧的资金和技术将向澳大利亚、智利、刚果（金）等国家倾斜，基础设施投资有望加速。但若过度倾向西方，资源国或将失去中国这个巨大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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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体系”正在形成？

未来5年，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可能逐步分化，形成两个并行且相互竞争的体系。

一边是以美欧备忘录为核心，通过价格下限、联合标准、优惠贸易区等手段，希望构建起一个相对封闭的供应链圈层，对其他国家企业形成一定程度的排挤。在这一体系下，价格不再完全由市场决定，政府的干预色彩显著加深。一边是以中国为主要枢纽，可能覆盖俄罗斯、中亚及部分非洲国家，并将呈现出人民币结算与产能合作的鲜明特征。两个体系之间并非完全隔绝，但跨体系贸易的成本和政治风险或将上升。

体系分化也仍然存在多重变数。一是，价格下限机制能否真正落地并持续运行，涉及多方利益博弈，执行中可能遭遇阻力；二是，如果中国在下一代分离技术上取得新进展，西方的追赶成本将成倍增加；三是，大多数资源国的理想状态是“左右逢源”，西方能否迫使它们做出明确选择，尚待观察；四是，回收技术和替代材料能否在5年内显著降低对原生矿产的依赖，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围绕关键矿产的这场竞争，其战略紧迫性将大为降低。

总的来说，传统的全球化资源配置秩序面临终结，新秩序将在效率和安全之间寻找新的平衡。从目前的竞争态势看，我国仍占据加工体系上的优势，与多数资源国和消费国的合作基础深厚，这为我国关键矿产保持优势地位提供了稳固的“护城河”。

（来源：瞭望智库）